当时,拓跋珪的舅舅贺讷是贺兰部(匈奴族分支,主要分布在贺兰山地区)的首领。拓跋珪逃离刘显的毒手之后,他携着母亲贺氏逃往了贺兰部,投奔舅舅贺讷。在贺讷的相助下,公元386年,十六岁的拓跋珪于牛川召开集会,宣布代国复兴。不久,又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而那些归刘显统治的代国遗民听说这事,纷纷北逃,汇聚在拓跋珪的旗下。刘显当然不乐意了,拓跋珪这小子,从小吃我家的,用我家的,现在还把我的子民都拐走了,不教训他一下,我颜面何存?于是,刘显费尽心机,找来了另一位代国贵族—拓跋珪的叔父拓跋窟咄,他打着拥护拓跋窟咄为魏王的旗号,率领大军征讨拓跋珪。北魏毕竟刚刚复国不久,百废待兴,拓跋珪又尚且年少,初次交锋,形势对北魏十分不利,拓跋珪见各部落骚动,人心惊恐不安,只得带着子民逃至阴山以北,并以三千匹良马作礼物,派人向慕容垂求援。
结果三千匹马刚送到半路,就被刘显夺了,刘显为彰显自家军威,特意四处宣扬其事。不想这一插曲,却成了北魏、刘显之争的重要转折点。慕容垂是什么人物,哪能咽得下这口恶气,他原本无心插手北魏与刘显的纷争,只想那二支势力在他眼皮子底下安分守己就行,这下终于忍不住了,勃然大怒道:“刘显小儿,得意忘形,竟敢夺朕之物!”他遂派遣儿子慕容麟(这个慕容麟,正是当年向慕容评告密,差点害死慕容垂的家伙。不过他很善于见风使舵,眼见慕容垂复兴了燕国,当了皇帝,慕容麟就立即低声下气的回到父亲身边,隔三差五的在慕容垂面前歌功颂德,大献殷勤,慕容垂竟然选择了原谅他)、侄子慕容楷率军增援北魏。之前得意洋洋的刘显乍然间遭到魏、燕两军的合力夹击,哪里还威风得起来,他自己一溃千里,单骑逃往了西燕投奔慕容永;其军队、物资则被后燕悉数没收,慕容麟等人满载而归。慕容垂见燕军轻易取胜,又得了许多战利品,大喜之余,当然不会忘了拓跋珪的好处,于是他以霸主的身份下诏,让拓跋珪接管刘显之前的土地。
这一诏令看起来合情合理,因为刘显的父亲刘库仁是魏国(代国)之臣,他的土地本就是魏国(代国)的。
可是,慕容垂忘了,拓跋珪可是一代草原枭雄拓跋什翼犍的嫡孙哪,北魏自从兼并了刘显的土地之后,实力日渐强大,魏王拓跋珪本就是雄主之才,随着年龄的增长,其也羽翼渐丰。其后数年,仗着有强大的后燕撑腰,拓跋珪在北方的草原上呼风唤雨,掀起了一场“统一漠南、漠北之战”。在魏军的频繁出击之下,生活在漠北地区的两支强大的游牧民族—高车(丁零的别称,专指未曾南迁的丁零人)、柔然(统治区域包括今蒙古国全境,以及西伯利亚南部),皆被拓跋珪击败;至于其他相对弱小的部落,比如贺兰部、纥突邻部、以及纥奚部等等,更是直接向拓跋珪称臣,主动将土地、臣民交由北魏管辖。公元391年,已基本收复了昔日代国故地的拓跋珪,改将兵锋指向南方,攻打其祖上的世仇—定居在河套地区的刘卫辰所部。考虑到刘卫辰率领的这一支匈奴铁弗部向来民风彪悍,战力比刘显的那支铁弗部更为强劲,拓跋珪担心不能一战而克,特在开战之前向后燕请求援军,慕容垂又爽快同意了,并派出一队兵马随同魏军作战。数月之后,魏、燕联军轻易攻克了匈奴铁弗部的国都:代来城(在今陕西榆阳市)。刘卫辰在逃亡途中被杀,数千铁弗部贵族被魏军屠尽,河套地区从此亦归北魏所有。事后据魏军核查,仅有刘卫辰的一个小儿子,名叫刘勃勃,于魏军的包围中侥幸逃脱,不知往何处去了。
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当我们还在为前秦帝国一夜间突然崩塌而唏嘘不已,为后燕重夺关东七州之快速而感到惊讶时,一个新兴的北方大国已在不知不觉中显露出峥嵘之相。慕容垂前半生受尽奔波之苦,晚年渐渐疾病缠身,故以他的智慧,虽然察觉出北魏之崛起,对后燕已形成威胁,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去阻止。加上拓跋珪这人又极其善于韬光隐晦,在他实力较弱时,北魏经常向后燕进献大量的战马、玉器等礼物,每遇征战获胜,分给燕军的战利品也让慕容垂十分满意。所以慕容垂断定:无论北魏如何东征西讨,战无不胜,拓跋珪只不过是自己忠实的猎犬,是绝对不敢对自己不敬的。
这一年的秋季,按照惯例,又到了北魏派使者前往后燕进献礼物的时候了。慕容垂想试探拓跋珪一下,便提前告知北魏方面,说自己帮了魏国这么多忙,还不知道魏王是啥模样呢,因此今年魏国不用另派使者来了,就由拓跋珪亲自前来见朕一面吧。
过了几十日,有魏人带着车队来到中山。慕容垂打量了那使者许久,见他容貌甚伟、仪表非俗,问他道:“你就是魏国国主拓跋珪吗?”
那人施一礼,回道:“下臣名叫拓跋仪—魏国国主是在下的堂弟。”
慕容垂很不高兴:“那拓跋珪为什么自己不来呢?”
拓跋仪道:“燕国、魏国都是大国,其中燕国世居东方,魏国世居北方,自从晋朝建立以来即是如此。陛下与我家魏王地位相等,平起平坐,我作为魏国大臣,南下出使燕国,并无失礼之处。”
慕容垂觉得这个使者很不简单,又问他道:“但相比拓跋珪,朕的大燕兵强马壮,威加四海。我既已命令他亲自来见朕,他却不来,怎么能说不失礼呢?”
拓跋仪淡淡一笑,对此从容答道:“燕国虽强,但若不修文德,以为靠武力就能号令天下。那么陛下该问问我魏国的将帅同不同意,而不该询问在下。”
拓跋仪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节,慕容垂听来虽觉得很不舒服,但也不好怎么难为他,于是收下其带来的礼物,抚慰几句,就让他走了。等到拓跋仪回到北魏,他的堂弟拓跋珪便专门询问他对燕国君臣的看法,拓跋仪分析道:“慕容垂是个英雄,不过他已经老了,他的子孙虽多,并无出类拔萃之人。另外,燕国的范阳王慕容德能力虽然出众,但他非常自负,不会甘心像慕容恪那样一心辅佐少主。大王若有与燕国争霸之心,只需等到慕容垂去世,便是时机。”
拓跋珪受其鼓舞,从此下令魏国各部将帅勤练兵马,暗中作南下伐燕准备;又令拓跋仪在阴山以南、黄河以北督促各地魏人屯田,以积蓄战争所需的粮草。待到公元395年,北魏的军事准备工作已基本完成,经拓跋珪检阅,北魏已具备动员二十余万大军的实力。
手握着这样的强大资本,拓跋珪的底气足了,胆子也大了,之后再派人向燕国进献礼物,开始繁衍了事。主管燕国内外大事的太子慕容宝是个庸才,他根本不明白拓跋珪对燕国的态度为什么会一落千丈,他只知道:本来魏国每年进献三百匹马给燕国,现在减少到了三十匹,而且都是些上不了战场的劣等马。于是慕容宝大怒,他强行扣留了魏国使者,放出话去:“拓跋珪不加送三百匹良马前来,魏国的使者此生休想回国了。”结果拓跋珪不但不给,索性从此中断了和燕国的外交。
得,别说三百匹马,这下一匹马也别想得到了。
这就太不给慕容宝面子了,慕容宝气呼呼地向他的父皇投诉,劝他率燕军出征,狠狠地教训拓跋珪一下。慕容垂也很生气,但他仔细考虑过后,无奈地表示:算了算了,不就是几匹马的事吗—你的父皇都七十岁了,上不了战场咯。慕容宝见慕容垂无用兵之意,只得满腹委屈地又向他的几个兄弟倾诉拓跋珪的无礼。一向以小聪明见长的慕容麟劝他道:“父皇尚在,拓跋珪便敢如此无礼,待其千秋之后,魏国还会把您和大燕放在心上吗。既然父皇不同意御驾亲征,那就咱们几兄弟带兵上阵得了。”
慕容宝一想:也对!自己虽然没啥军事才能,但慕容麟、慕容农等人可都是上过战场的;实在不行,还可以让叔父慕容德另统一军,在后压阵。抵不住他的再三哀求,原本无心与魏国彻底撕破脸面的慕容垂终于同意了他的伐魏提议。该年夏末,经慕容垂下诏:鉴于魏国国主拓跋珪私自中止两国盟约,对燕国十分不敬,燕国此次总计出兵十万,对魏国宣战。其中,前军由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麟率领,总揽精兵八万余人;后军由慕容德、慕容绍等人率领,交付其精兵一万八千人,作为后继部队。只等秋高马肥,便可一道向北进发。
该消息不日传入北魏国都:盛乐,拓跋珪自信地笑了。从表面上看,此次魏、燕两国化友为敌,只是缘于几百匹马,实则在这背后,是日益崛起的北魏政权,已不甘于屈居后燕之下。拓跋珪明白,以现今北魏的实力,尚不是后燕的对手,所以要想以弱胜强,取而代之登上霸主之位,就必须满足两大前提。
第一,诱使燕军放弃地利优势,主动远道来战。
第二,燕军的统帅,必须不是慕容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