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灭蜀双雄”邓艾、钟会,一个无辜被杀,一个谋反被杀,皆死于卫瓘之手。从事后来看,与其说卫瓘狡诈多智,不如说司马昭城府太深。因为就在半年前,司马昭制定伐蜀作战计划,并亲任钟会为实际统帅时,便有人劝司马昭道:“伐蜀一事用邓艾尚可,钟会实在不能教人放心。”当时,司马昭如是回道:“我用钟会伐蜀,只因其他将领集体反对,只有他一人与我意见相同。只要能平定蜀地,钟会纵便有谋反之心,哼哼,那时也由不得他了。”
因为这个缘故,卫瓘带着邓艾、钟会两人的首级回到洛阳后,非但未因“擅害功臣”之罪被弹劾(钟会虽反,但邓艾是公认的忠臣),反而是官运亨通,历任都督徐州诸军事(都督制度,从曹魏开始正式确立,“都督徐州诸军事”一职,即相当于日后的徐州总督)、青州牧、都督幽州诸军事等要职,成为了显赫一时的封疆大吏。
公元265年,距离攻克蜀汉才过一年多时间,身兼相国、晋王、加九锡的魏国第一权臣司马昭中风去世。其子司马炎效仿曹丕,接受魏帝曹奂禅让,建立晋朝。
司马炎即是晋武帝,他称帝之后,第一个要感谢的人是谁呢?——当然是他的祖父司马懿。于是司马炎大率群臣前往司马懿陵墓祭奠,并为之加尊号为:宣皇帝(故《三国志》之中,并无司马懿事迹,因为他作为晋宣帝,被视作晋朝的开创者,相关事迹另被载入《晋书》)。
公元279年十一月,晋武帝司马炎听从镇南大将军杜预之谏,出兵二十万,兵分六路伐吴。此次作战,正如杜预事先预言的一样“以强大的晋军攻打弱小的东吴,就如用刀劈竹一般,只要劈开上面几节,余下的便可迎刃而解了。”晋伐吴之战打响后,晋军只在前期稍稍遭到吴军抵挡,之后一路势如破竹,到公元280年三月,吴国灭亡,吴皇帝,孙权之孙孙皓继刘禅之后,也被押解至晋都洛阳。
三国长期分裂的局面到此结束,华夏大地再次一统。鉴于此次参战双方实力太过悬殊,战斗过程太过简单,且期间吴军方面既无像姜维那样凭一支孤军扼守剑阁的孤胆英雄,也未出现邓艾偷渡阴平、滚毡下山那样的精妙奇策,过程可说寥寥,不值一提。反倒晋伐吴之前,晋灭吴之后发生的两件小事,在当时看来只是插曲,事后想来,却是颇为值得回味。
下面就专门说下这两件小事吧,不过为了方便大家理解,笔者在此还得插话几句,先介绍下晋朝的选官制度。
司马炎建立晋朝以后,为了维护自身统治,在选官制度上,依然沿用曹魏后期的九品中正制。何为九品中正制,简单来说,就是在魏晋时期,各州、各郡都设立有一个重要职位,名叫中正,然后由这些担任中正的官员作为裁判,去评判辖下的士人品级,从而把天下士人大致分作九品(这里的九品,指的是人的品级,而并不是人的官职大小,这和明清时期“几品官代表的什么是职位”的概念并不相同。例如一位士人被评为二品,即便他隐遁深山,远离尘世,他的品级依然是二品)。其中一、二、三品一般为上品(一品为虚设,无人能达到),说明这个士人可以委以重任,比如说担任中正(只有二品以上,才能担任中正)、三公、总督、或是州刺史;四、五两品为中品,可以担任别驾、郡守,做个地方要员,待遇也还不错;而六至九品为下品,顾名思义,一般只能担任些不入流的芝麻绿豆官,仅比布衣百姓稍微好些。
这一选官制度,在曹操执政时期就已出现萌芽,但曹操本人很不屑这种制度。为什么曹操不屑呢,因为他主张“唯才是举”,即一个人是不是得到重用,由这个人的才能决定。而九品中正制恰恰相反,在评判人的品级时,第一个考虑的是被评者的家世,其次是品德,最后才是能力。于是后人如此形容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曹丕、司马炎之所以推崇九品中正制,并不是“唯才是举”不好,正因他二人都是篡位者,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需要那些传统豪强给予舆论上的支持,才能维护自身统治。这些传统大士族有哪些呢,比如说以陈群、陈泰父子为代表的陈氏,以贾逵、贾充父子为代表的贾氏,还有以刘豹、刘渊父子为代表的刘氏。
有朋友可能这时要问了:陈氏、贾氏两大家族之前多次出现,知道其影响力,那这个刘氏闻所未闻,又具有什么影响力呢?
事实上,笔者要说的晋伐吴之前的那起事件,正与这刘氏有关。
刘豹、刘渊父子二人祖上并不姓刘,这个“刘姓”其实是改姓。他们是匈奴人,他们的祖先,正是扬名大漠,一生无敌的冒顿大单于。
到魏晋时期,匈奴早已衰败,沦为了魏晋两大王朝的北方附庸,而且魏晋两朝的历代统治者为了防止匈奴帝国死灰复燃,常将匈奴人分成左、右、南、北、中五大部落,分别管理。那刘豹,正是匈奴人的左部帅,他一来仰慕中原的汉文化,二来为向新的中原统治者示好,于是在司马昭执政后期,他让年仅十几岁的小刘渊去洛阳,担任人质。
结果刘渊一入朝,立即得到了司马昭的喜爱,因为与只会喝酒、骑马的其他匈奴人不同,这刘渊自小喜爱读书,上至已近失传的商周时期古典,下至《史记》、《汉书》,无不熟读,尤其是《左氏春秋》《孙子兵法》《吴子兵法》三书,他竟能倒背如流——这对一名胡人来说,可是太难得了!公元165年之后,随着司马昭去世,司马炎称帝,晋灭吴一事被纳入日程。经下属多次推荐,晋武帝司马炎也对刘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召见他,与之交谈,并考验他文采、武艺。文采这一块自不消说,刘渊的水平在当时的晋国已几乎无人能及;那武艺呢,这一点刘渊嘴上说的再好也是没用,于是他禀过晋宣帝,于殿外当着百官之面骑马射箭,但见他纵马如飞,如吕布再生,箭法通神,如李广在世。晋宣帝为刘渊的文武双全折服,事后,他与朝中的重臣们商议道:“刘渊之才,即便是贤如金日磾也远所不及。今后,朕打算用他都督东南军事,爱卿们觉得如何?”那些重臣们刚亲眼目睹了刘渊的能力,也无不夸赞。只有两位官员,一位叫孔恂,一位叫杨珧,这时插话道:“陛下难道没听说过有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那刘渊再是厉害,他毕竟是匈奴人,只怕他平定吴地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仅这一番话,说得晋武帝默然无语,并最终放弃了这一打算。
以上是晋伐吴之前,下面再说下晋灭吴之后的另一件小事。
晋灭吴之后,吴国国君孙皓被晋军押至洛阳,这时距离蜀汉灭亡已有十多年了,期间,连被司马昭封作“安乐县公”,并留下了“乐不思蜀”这一脍炙人口的成语的刘禅,都已经过世。晋武帝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他的胸襟颇大,不像他的祖父、父亲那么好猜疑。既见孙皓来降,他当即请起跪倒在殿下的孙皓,手指一旁下首的座位道:“朕设此座,等待爱卿久矣。”
作为胜利者,这是一个合适不过的炫耀,换作刘禅,那得赶紧磕头谢恩了。结果谁都没想到,那孙皓虽然无治国之才,却有豹的胆量,他起身后,不卑不亢地回答司马炎道:“臣子在江南,也设了一个同样的座位,在等着陛下前去呢。”
晋国百官听了这话,惊讶声四起,无不为孙皓捏了一把汗,只怕他当场就要人头落地了。幸亏司马炎是大胸襟,他听后只是点点头,笑着说,“哦,是吗?”竟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