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还没明白,他的一趟洛阳之行,不仅决定了曹爽的生死,还同时宣判了魏国的“死刑”。司马懿当上丞相之后,先是再三“推辞”;之后被加九锡,又是再三“推辞”,很难说他的屡次推辞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谦让,但大臣们从曹爽之死就已懂得:司马氏从此将要取代曹魏了。
因为唯一能制衡司马氏的,只有曹氏集团;而曹爽正是曹氏集团的代表,虽然他的确是贪婪、无能,可他毕竟是曹真之子,又是先帝亲口指定的辅政大臣。自他死后,其门下士人、官吏除了在“高平陵之变”中被杀的,其余的纷纷改投司马氏门下,魏帝曹芳势单力孤,竟沦为了又一个“汉献帝”——但凡军机大事、国家决策,须得司马懿觉得可行,曹芳方敢允准。
公元251年,司马懿去世(这次是真的死了)。但如同曹操去世,曹丕子继父业一样,在群臣的一致举荐下,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被拜作大将军,继续掌控朝政大权。魏帝曹芳还是很有骨气的,他不甘心就此沦为傀儡皇帝,于是在公元254年,他与中书令李丰、太常夏侯玄、光禄大夫张缉等人私下密谋,欲再度发动政变夺回权力,结果因计划提前泄露,李丰、夏侯玄、张缉三人被司马师下令诛杀,魏帝曹芳也被废作齐王。司马师废黜曹芳后,改立曹丕之孙:高贵乡公曹髦为帝。
曹髦称帝的第二年,司马师也病故了,其弟司马昭接任大将军一职。司马昭这个大将军当得可不一般,说他是有史以来最威风的“大将军”也不为过,因为司马昭非但享有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两大最主要的权力,还同时享有加九锡、加黄钺、带剑履上殿三大特权。事实上,经过他的父亲、长兄二人努力经营,司马昭执政魏国之后,大将军府已成了朝廷真正的发号施令之地。公元260年,因为担心随时遭司马昭废黜,不甘受辱的曹髦决定全力反击,他对王沈、王业二位官员叹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与其坐等被废之辱,不如率领你们与他拼死一搏!”说完,曹髦下令王沈、王业二人去召集仍肯听从他调动的数百禁军,这些禁军和王沈、王业一样,是曹髦最信任的人。
结果命令才颁下去,一眨眼工夫,王沈、王业两人不见了。
他们一路小跑,跑到了大将军府,向司马昭陈述了皇帝的原话。
于是曹髦被杀,司马昭弑君之后,另立曹宇之子曹奂为帝。
从司马师废曹芳,司马昭弑杀曹髦两起事件中可以看出,当时的司马氏专权已到了何等地步。昔年,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时曾得意说道:“朕终知何为舜、禹之事了。”(即朕终于知道什么是禅让了);不想才过去三十多年,他子孙的处境连汉献帝都不如,司马氏想杀就杀,想废就废,不知曹丕若泉下有知,对此作何感想。
有朋友这时可能要问了:既然是司马昭之心,已路人皆知。那司马昭干脆废黜曹氏,自己取而代之便好了,为何还要一会杀,一会立,反反复复地折腾?
其实司马昭也不想折腾,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两件大事要做。
一,灭蜀。
二,灭吴。
曹氏之所以能取代享柞达四百年之久的汉朝,以“魏朝”之名义另起炉灶,且得天下臣民信服,其因在于曹操的文治武功皆能服众。——正如曹操自己所说的一样:“当此乱世,若无孤王,不知天下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司马昭深知自己的威信尚不足以和曹操相提并论,因而急于篡位的他,于公元263年征调各地将领入京,共商灭蜀、灭吴之策。
作为司马懿之子,司马昭的军事才能还是挺不错的。在这次军事会议召开之前,司马昭心中其实已有了全盘打算。他鉴于东吴地处南方、地势低下、气候潮湿等特点,担心若草率派大军攻之,军中又会有疾疫发生,不能一战而克。于是他先行制定了“先全力灭蜀,待蜀国攻克,再水陆并进,兼而灭吴”作战策略,然后方召众将商议。结果不想,这一策略提出后,蒙他召唤前来议事的将领们纷纷反对,说三国鼎立已持续了四十余年,期间魏、蜀、吴三国大战了数十次,都未能分出胜负,大将军才能再高,还能胜得过您的父亲吗?连他老人家在面对蜀军的时候都只敢采取守势,可知蜀、吴未可卒灭,天下尚未到统一的时候。
司马昭听后笑了:“凡是说这话的,皆是迂腐之辈——我父亲在世时的局面,和眼下的局面一样吗?那时,蜀国大权皆归诸葛亮一人,全国上下齐心北伐,所以我父亲只能采取守势;而如今,蜀国的四大名相逐个去世,主掌其国中事务的都是一群庸人,只剩一个姜维还勉强算是英雄,且在去年,姜维刚刚在侯和之战中被我军大将邓艾击败……对了,邓艾你过来,在你看来,本将军所制定的灭蜀、灭吴大计如何?”
一人应声出列,正是邓艾。——自从当日进献屯田策以来,邓艾这位“口吃将军”因他杰出的才能被司马懿父子器重,之后飞黄腾达,陆续担任兖州刺史、安西将军、镇西将军等要职,和征西将军陈泰一道专心抵御蜀军。公元260年,陈泰因为司马昭弑杀国君曹髦的缘故,内疚吐血而死,邓艾凭借他之前的功绩得以接替陈泰,被升任为征西将军,享食邑六千多户,从此成为了魏国西线战场的第一人。
邓艾坐镇西线期间,与蜀军共计交战三次,战绩为两胜一平。其中发生于公元256年的“段谷之战”和发生于公元262年的“侯和之战”,邓艾皆大胜姜维。不过这并不能说明姜维无能,因为姜维在遇到邓艾之前,与魏军交战八次,战绩是五胜三平,也是从无败绩。因此可以说,邓艾是姜维的“克星”,司马昭之所以对灭蜀一事信心十足,也正因他有邓艾在手。
但这次“克星”也不顶用了,邓艾的回答和其他将领一样,也说灭蜀时机未到。
司马昭对邓艾的这番回答显然很不满意——不灭蜀灭吴,本将军拿什么资本去称帝?正当他面对着一群反战派素手无策时,另有一人站了出来,对司马昭道:“微臣与诸位将军的看法却是不同——眼下伐蜀,堪称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无人有胆量率军出征,微臣愿总领伐蜀之事。”
司马昭听了这等铿锵之言,本是大喜,但看过那人之后,心却凉了半截。原来,说这话的人名叫钟会,是已故的魏国名臣钟繇之子。——三十多年前,钟繇已过七十高寿,方得了钟会这一老来子,因此视若掌上珠宝,遣人悉心调教。及至钟会成年,其为人博学多闻,多才多艺,除文学、兵法之外,钟会在书法、曲艺、玄学等方面也有很高的造诣。不过虽然如此,在这之前,钟会从未有过沙场征战的经验,司马昭也一直只是把他当作荀彧、荀攸这样的谋臣看待。
没有领兵经验也就罢了,这钟会身上还有另一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年少气盛,目中无人。就说这次军事会议上,在座的将领、大臣多是些年过五旬、六旬的老者,尤其是老将邓艾,这一年他已六十七岁。这些深谋远虑、威名远扬的沙场名将一致认定了说不能打,偏偏冒出来一位三十多岁的愣头青说能打,而且还是“千载难逢的灭蜀良机”,你让司马昭怎么欢喜的起来?
别忘了,当年曹爽就是在伐蜀失败之后威望大跌,从而被司马懿趁势而起,重夺首辅之位。司马昭当然想做曹丕,可他也怕万一错信了钟会这混小子,沦为了下一个曹爽。毕竟皇帝做不得,他好歹也是第一权臣;万一因为伐蜀惨遭失败而失去了臣民的支持,那就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