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对司马懿来说,已足够漫长,因为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随着卑衍、杨祚二人战败,襄平已成一座孤城,城内虽然仍有军民十余万,但已是惊弓之鸟。以魏军的精锐,要打败他们,根本就无须两个月。
偏偏这时,他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了,而且一发生就是两件。
第一个意外事件:孙权遣使通知公孙渊,他已派出一支强大的援军,前往辽东增援。
几年前,孙权还怒发冲冠,发誓要亲手砍掉公孙渊的人头,如今见公孙渊亡国在即,他竟不惜舍弃使者被杀,财物被劫的耻辱,主动派兵北上增援,这事可大大出乎魏军的意料。不过这事也好理解,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公孙渊于孙权而言,只是私怨,谈不上有任何威胁;而魏国可是吴国切切实实的威胁,保全公孙渊这支力量,对孙权有百利而无一害。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对吴军即将出现在辽东这件事深信不疑,齐劝司马懿撤下围城的一半军队,用于提防吴军。司马懿对此不肯听从,依旧命令全部将士,将襄平城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传到魏明帝耳中,魏明帝也颇为犹豫,询问侍从蒋济道:“司马懿令四万军士悉数攻城,全然不顾吴军,万一吴军果真出现,他用何物抵挡?”
蒋济回道:“陛下还没看出来么,那是司马都督心如明镜,因为他知道,吴军根本不可能出现。——孙权因昔日公孙渊斩杀吴国使者之事,早已与之结怨甚深。近日之所以承诺出兵相救,不过是在敷衍辽东使者,并迷惑我魏军,借机坐观辽东战况。若司马都督果真分出一半兵力用于提防吴军,那才是中了孙权之计,因为如此一来,我魏军便无法在短期内取胜,公孙渊也自不会亡国,而他孙权不费一兵一卒,却可同时削弱我大魏与辽东两方的实力。”
蒋济分析得不错,孙权确实是这个主意,结果因司马懿老谋深算,该计失败。不过没关系,对公孙渊来说,接下来的第二个意外事件才是真正的救星。——有了这个变故,根本就用不着孙权来救了。
时年七月,天降大雨,辽水再次暴涨!
公孙渊又一次展示了他呼风唤雨的超能力,虽然这场大雨其实与他无关,只不过是气候异常现象,但所有襄平守军都坚定不移的深信:这场大雨,就是他们燕王“召唤”来的,他们的燕王,就是真命天子!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魏军一进攻,天就下大雨,而且又是导致辽水暴涨?
燕军由此士气高涨,而在襄平城外,毌丘俭却绝望了——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老天怎么就这么偏袒公孙渊呢!此后几日,随着雨越下越大,魏军营地的境况,和一年前毌丘俭亲身经历过的境况愈发相似:同样是水深三尺,同样是士兵们苦不堪言,同样是有人哀求主帅,请求移营……
唯一一点不同的是,这次的主帅已不是他,而是司马懿!
“全军听令,胆敢建议本都督移营者,杀无赦!”司马懿站在大水之中,号令三军道。
既然移营可能会遭燕军偷袭,那么不移营不就完了吗?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司马懿的这道命令,体现了他非凡的决断力,以及丰富的疆场经验。一般来说,这样的暴雨,威力再是恐怖,毕竟是无法持久的——上次毌丘俭就是吃了缺乏经验的亏,才下了十日左右的暴雨,他就匆匆忙忙的带着士兵移营,结果被公孙渊发动了致命一击。而事实上,那一次的大雨总共也就下了十几日,等及他兵败撤退时,雨已停止,辽水水位也已退去。
迫于司马懿的威严,四万魏军只得守在原地不动。即便冰冷的河水已然没过他们的脚踝,众军士也必须操持武器,时刻准备作战。白天还好,到了夜间,由于行军帐篷也已进水,除制哨军士之外,其余士兵也只得身穿湿漉漉的衣衫,在帐篷中抱作一团,聊以取暖安睡。此后一连几日,魏军上下莫不如此,司马懿身为主帅,且年近六旬,也日夜泡在水中,因此众将士皆无怨言,也无人敢建议其移营。众将士心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大雨啊大雨,赶紧停止吧!
结果,十日过去了,大雨未停,辽水继续暴涨。
眼看大水已从脚踝渐渐漫至膝盖,有些人开始忍不住了,背着司马懿小声嘀咕,说大都督也太过武断了,若将营地及时移至高处,我等何须在此受罪!再说了,这大雨已经下了这么久,还不知何时能停,难道雨一直下,我等就一直泡在水中吗?不过,由于司马懿早已有言在先:“胆敢建议移营者,杀无赦!”士兵们尚只敢私下议论,无人敢向其进言。
那就继续等等吧,说不定再过几日,雨就停了呢。
在将士们的祈祷声中,转眼间,又是十日过去了,大雨非但未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这一下,大水何止是淹过魏军将士们的膝盖,甚至已接近于他们的腰间——后方再有粮草送达辽东前线,都必须用船运载,因为推车一旦进入辽东地区,便无法前进一步。从上向下俯瞰魏军营地,已是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其中密密麻麻全是人。许多体质虚弱的魏军将士,就此而病倒。终于,有一人实在受不了了,他对将士们道:“我这便去向大都督进言,请他下令移营。若有责罚,由我一人承担即是!”
这位好汉,名叫张静,乃是司马懿的心腹将领之一。综观他此举,倒非是有意违抗军令,确实是这次的水灾已远远超过了众人的想象——若换作仍是毌丘俭指挥这场战役,只怕明知可能会再次因移营而战败,也早已顶不住压力下令移营了。
将士们见是他挺身而出,心中也皆是一喜,心道:由此人出面说情,当真是再好不过。一时间,感激之声遍布整个军营。
张静就这样去了,才过一刻,军中突然鸦雀无声。因为张静的首级已被斩下,高挂于军营之中。
“张静建议本都督移营,已被依令处决!再敢擅议此事者,这便是下场!”在张静的首级一旁,司马懿高声道。
从此之后,再无人敢提“移营”二字了,连小声嘀咕都不敢,因为那个血淋淋的人头,已宣示了司马懿的冷酷无情。——这是一位可以被人称作老鼠而不发怒的仁义主帅,但你若是真的将他当作“老鼠”,触犯其军令,他只会比“老虎”还要凶狠!天气方面,老天也似乎被司马懿吓到,持续长达二十余日的瓢泼大雨渐渐转为毛毛细雨,水位也逐渐退去,魏军将士们在营中开始行动自如,水灾之苦得以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