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之妻,史称严氏,为人素来多疑。见陈宫献出断绝曹军粮道之计,当夜于枕边问吕布道:“将军听从陈宫之计了么?”吕布道:“要胜曹操,除非断其粮道,别无他法。明日早旦,我便将率军出城驻扎,下邳城中事务,悉由陈宫、高顺二人决断。”严氏道:“此二人虽有韬略,奈何一文一武,未必相合。万一意见相左,发生争执,将军又不在城内,那将如何是好?再说了,陈宫毕竟是曹操旧部,曹操昔日也待他不薄;如今把将军哄出去城去,万一将军不敌曹操,他再举下邳而投降于曹军,恐怕妾身也无法再服侍将军了。”言罢,她以手拭泪。吕布被严氏这么一闹,到了天明,竟又召来陈宫,告他道:“本将考虑一夜,兵分两路,断绝粮道之计虽是可行,但迁延日久,恐有不妥之处;既然如此,不如合兵一部,正面与曹军决战。”
陈宫大惊,忙再劝吕布道:“将军之兵虽精,但人数却远远不及曹军;除了断其粮道,莫非将军还有其他取胜之法?”吕布自信笑道:“高顺只率千余人,就击败刘备、夏侯惇二军;我外号飞将军,又是徐州之主,难道还不及一员偏将么!”便不容陈宫再劝,决意按自己的计策行事。
客观的说,吕布想了一夜想出来的计策,本身并不坏。大家应该还记得,当年汉高祖刘邦率联军五十六万,讨伐项羽,入驻彭城,结果被项羽的三万骑兵一举全歼。那一战,项羽之所以能实现“以一敌二十”的奇迹,除了其本身非凡的军事才能以外,彭城四周的两条河道:泗水、谷水,也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吕布的计划,就是要在彭城一带与曹军主力列阵厮杀,然后利用骑兵的冲击力,将曹军驱赶至泗水或者谷水岸边,从而一战定胜负。
当然,如果曹操识破此计,坚守彭城不出,吕布的计划就泡了汤。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吕布的终极目标是保住徐州,而不是全歼曹军。只要让曹操知道他的厉害,承认他在东方的霸主地位,对于这一结果,吕布认为可以接受。
总而言之,此计一出,曹操就必须退兵了。吕布出征之时,环顾着身侧的高顺、张辽、陈宫等人,皆是一时英杰,豪情油然而生。至于下邳城,他交由亲信魏续、宋宪二人镇守。就在吕布抵达彭城的即日,对方的反应却让他大吃一惊——在曹操的指挥下,只见曹军有条不紊地列阵于泗水岸边,主动等待着吕布上前冲击。
这步棋下得实在太妙了,或者说:“久病成医”,曹操通过多次实战,多次战败,对兵法的理解,这时已上升到了新的高度。他此举摆明了就是告诉吕布:我知道你要仿效项羽,但我也有韩信的“背水一战”作为借鉴——你不是要将我驱赶入泗水么,那就来吧!
吕布被曹操将了这一军,别无选择,只得亲率部下向前发起冲击。要知道,他帐下军队的战力,在当时堪称冠绝华夏,尤以高顺的“陷阵营”为最。曹操的前锋部队很快便抵敌不住。然而,曹操也毕竟是曹操,他随即也亮出了杀手锏:强弩!
为了破解高顺的重骑兵战法,曹操此次随军携带的弓弩,皆为二石以上,其中更有合几人之力方可拉动的弩机,足以射穿任何铁制装备。再加上曹军身后便是大河,坠入河中则死,众将士受此激励,无不奋力发动。一番交战下来,吕布麾下将领,含高顺在内,皆大败而走;纵是吕布有赤兔马为辅,往来如飞,也抵不住对方的万箭齐发。形势已是如此之危急,偏偏身后的下邳城又有军士来报:“广陵太守陈登已反,现带着广陵郡兵,已过了下邳,往彭城而来。”吕布得此消息,几乎坠马,被迫转攻为守,召集败兵向下邳方向撤退。
且说那吕布方率败兵退入城内,城外曹操带着陈登、刘备等人,已紧追而来,将城池合围,昼夜攻打不止。吕布之兵本就不多;加上多是骑兵,利于突袭,而不利于守城。其眼见之前的战术失败,如今战况又对己方十分不利,遂登城高呼道:“请曹公停止攻击,我愿率众投降!”曹操在城下见了,方传令左右,教他们停止射箭,不想一枝冷箭从城头袭来,险些击中曹操。曹操大怒,目视那射箭之人,乃是陈宫,扬鞭大骂道:“若让我攻下此城,必上下屠尽,一个不留!”陈宫冷笑一声,亦大声回道:“你昔日洗劫琅琊、东海二郡,残害忠良何止千万;今番再屠下邳,又是何难事。但有我陈宫在此,下邳守军可被屠杀,绝不会投降!”说完,又一箭过去,只可惜他箭术非精,曹操那边又有了提防,早已远远躲开了。
曹、陈二人对骂之时,吕布就在陈宫身旁,待要制止已然晚了。等陈宫持弓退下,吕布埋怨陈宫道:“军师这又是何苦,依我思之,投降曹操也不失将、侯之位。”他不埋怨还好,这一埋怨,可就把长期压在陈宫心中的一股无名火给逼出来了——这时的陈宫,已顾不得上下级关系,尊卑之区别,他质问吕布道:“自主公用在下为军师以来,我所献之计,你听从过几个;我所进谏之言,你又何曾放在心上?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将军不思索战策,却在投降、抵抗二者之间犹豫不决,深失陈宫之望!”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吕布为陈宫言语所激,大喝一声,操起手中长戟。左右见状,只道是吕布要杀陈宫,慌忙劝阻。吕布道:“军师说的不错,我有纵横天下之勇力,岂能在此坐以待毙?当凭仗手中之长戟,座下之宝马,反败为胜,逼退曹操!”到了城下,他本欲开门出战;又冷静一想,与其正面与曹军抗衡,不如出其不意,改向袁术求援。据可靠消息来报:袁术之兵,已抵达下邳城南百里之外,只是碍于战局不明,一时未敢轻动——若我能将爱女送至袁术手中,袁术得了儿媳这个“人质”,定能即日拔寨北上,那么败局犹可挽回。于是他令人喂饱马匹,只待到了深夜,便好纵马突围。
当夜二更,北斗悬空。吕布将爱女用丝帛缠绕,绑于胸前,手持长戟,向袁术营地奔驰而去。刚出下邳不远,只见前方火把如长蛇一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却是曹操唯恐吕布马上功夫了得,特将军中弓弩手分作八部,每部五千人,将城池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团团围定,且每二部之间轮流替换,夜间也有大量军队值哨。这些军士得了曹操命令:但凡见人出城,无论是何人,悉数射杀之;若放走了一人,该军上下,受连坐之罪。因此一见吕布策马到了近前,曹军数千支弓弩一齐发动,谅那吕布如何抵挡。吕布唯恐伤了女儿,拍马就回,又从西门出城,试图迂回赶往袁术营地,却不想在此方向,曹军守得也是铁桶一般。吕布冲突一夜,身负多处箭伤,终究是未能杀出城去。
到了黎明,曹操得军士来报,已知吕布意图。他再传一令,于下邳城四周挖掘起壕沟,首尾相连,宽达五丈。这样一来,首先吕布再无可能冲得出去;其次,袁术即便真的率军赶来,曹军只需单独迎战袁术一军,也无身后之忧。城中吕布见自己意图再次被曹操识破,忧心忡忡,对陈宫道:“悔不听军师之言,如此时我率一军驻扎于城外,趁曹操下令挖掘壕沟,与城中守军前后夹击。曹军虽有弓弩之利,必无法抵挡。”陈宫既见吕布知错,心下虽然也十分焦急,口中却安慰吕布道:“曹军挖掘壕沟之事固然霸道,但依下臣看来,其中有利有弊。因为这么一来,我军固然突围不出,但曹军也无法越过壕沟前来攻城。其士兵人数远较我军为多,粮草又要从豫州等地一路输送过来。我等只需缩衣节食,熬过三月,曹操眼见十万大军一应开支巨大,又顾忌袁术陈兵于其身后,定然会撤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