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到了笮融军中,笮融与数万军士人人面带喜色,正置酒相庆。见是刘繇特使来到,笮融率众接过,就当着其面夸耀战功,详谈射死孙策时的情形。那使者越听,越是觉得可疑,因为笮融口口声声说“已射死了孙策”,却既无法说清是何人放的那一箭,也无法说清那一箭射中孙策何处。笮融不想使者如此小看自己,遂在说完之后,猛拍胸口道:“大人只管放心,看我此番出战,即便那孙郎死而复生,我也必将他擒回来!”
笮融之所以称呼孙策为“孙郎”,一是因为孙策相貌出众,仪表不凡,乃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二是因为孙策尚值戴冠之年,笮融有轻视其年少之意。其实上一战,孙策中箭落马之事不假,但由于孙策部下救得及时,笮融并未亲眼见到细节,只听双方士兵乱哄哄一片,都说“孙策中箭死了。”其后,他又见屡屡前来挑战的孙军将士紧闭营门,坚守不出,更是深信不疑,故向刘繇汇报此事。
全军将士既犒赏完毕,笮融又为使者所激,于是鼓舞全军:反守为攻,主动出战。数万军队,在主将笮融的带领下很快杀到孙策营前,与他所料想的不错:此时的孙军营内一片白色,各寨尽皆挂孝;营外仅有数百骑兵在例行巡逻,完全是一副疏忽无备的模样。
笮融更无疑虑,当即一声令下,率全军杀入营去,一路无人阻挠,轻易突破至垓心地带。忽然间,只听喊杀声四起,此前埋伏在军营外围的孙军将士一齐现出身来!——原来孙策那一箭,只被射中小腿,他却惨叫一声,佯装落马,故意引诱笮融来攻。当下,笮融大军再遭惨败,只得慌不择路而逃,又往秣陵城南撤退。孙策追了一阵后,却不追了,改为掉头北上,前往攻打薛礼。薛礼此前为笮融所误,也只道孙策真的已死,根本没想到他这时会领兵前来。才一交锋,秣陵城即被孙军夺占,薛礼率万余败兵匆匆突围,南下与笮融会和。
傍晚时分,孙策领兵数千尾随赶到,将合有四五万人的笮融、薛礼包围于营中,令军士齐声高呼道:“我家孙郎手段如何!”正值天色异象,狂风大作,因此在那二部军士听来,宛如声撼军营,地动山摇。笮、薛二人心惊胆战,此后只顾深沟高垒,坚壁不出。孙策纵声大笑,传令军士绕过秣陵防线,星夜杀奔曲阿。
这一路过去,起初响应孙策者寥寥无几,各地百姓奉县、乡长官的命令,早将粮食收拾一空,集体躲入深山之中。孙策闻得此事,晓谕众将道:“我等此次出征,兵力不及刘繇十之一二,能胜得过他的,唯有‘仁义’二字。你等切记,但凡民间之物,即便是鸡、狗、蔬菜,擅取一物者,斩!”众将凛然,皆拱手回道:“谨遵将军之命。”因此孙策军令严整,沿途秋毫无犯,各地百姓闻之,无人不称颂孙郎的品德,渐渐就有人携带牛酒之物前来劳军,孙策对此自然是决不肯受。加上其为人豁达,又谈吐风趣,人格魅力之高,在当时极其罕见。于是前来劳军的百姓越聚越多,等及该军抵达曲阿时,竟有十数万人尾随其后,甘听孙策差用。
曲阿县南郊,有一土丘,名为神亭(位于今江苏省金坛市茅麓镇神亭村)。神亭之上,有刘繇哨兵,见孙策避过秣陵防线,兵临境内,慌忙禀报刘繇。刘繇帐下,有一人名叫太史慈,上前说刘繇道:“今孙策只凭数千兵马,辗转江东,无所不克,是其未逢劲敌也。末将不才,愿领数千军士,前往迎之。”
太史慈此言说完,其余将领畏惧于孙策强势,只恐他不去,无不开口表示赞同。刘繇苦笑道:“太史将军勇气可嘉,非是我不肯放心任用。怎奈你是青州东莱人士,我亦是青州东莱人士,若用你担任大将,只恐天下人谓我任人唯亲也。”于是不用太史慈担任大将,只教其率骑兵数十人,前往窥伺孙策军情。
太史慈失望而去,出军帐后,他心道:刘繇不肯用我,是不知我太史慈的手段也,想来其所谓的“同乡之人,不可重任”一说,不过是托辞而已。也罢,既然如此,我太史慈干脆单枪匹马,前去会一会那孙策便是!
他既打定主意,干脆连那数十骑兵也不召唤,独自策马往神亭而去。半途中,一小兵从后面追上,称愿随太史慈一并前往。于是两个人,两骑马,直冲神亭山下,大声叫骂。孙策闻知此事,暗暗称奇,率程普、黄盖、韩当等一十三员大将出迎,问太史慈道:“你是何人耶?”太史慈道:“我乃刘繇帐下大将太史慈,今听闻有位名叫孙策的,竟敢狂言要取江东,特来挑战!”
孙策环顾左右,不禁戏虐大笑:“就凭此人,也敢挑战于我?”遂禁止左右上前,一人一骑,前往战之。太史慈见他直冲过来,私谓一旁小兵道:“兵法有云:擒贼先擒王。我这便将他诱去一无人之地,设计杀之;你可回去禀报主公,速速前来接应!”于是这二人佯装畏惧,调转马头,分二路逃走。
孙策果然中计,一手持枪,一手持马鞭,对太史慈紧追不舍。他却不知道:那太史慈除了颇有勇力之外,尚有一手神射的绝技,箭法精准。太史慈也为这一缘故,自信可杀孙策,便在逃跑途中不时回头观望,见那孙策连追了十余里,将追近十步之内时,突然取下肩上之弓,掏出背后箭矢,转身过去,一箭射出!——却不想,孙策对此早已暗暗提防,加上其马上武艺了得,这一箭竟被其闪过;太史慈心下吃了一惊,忙又掏出箭矢,再射一箭!——却不想,竟又被孙策闪过去了。
就在太史慈欲待再射第三箭时,只听那孙策一声大吼,纵马急追上来,眼看二马并行,孙策长枪一刺,太史慈的战马已被其击中,悲嘶一声,扑倒在地。孙策也弃了长枪,从马背上跳将下来,与太史慈二人在地上扭打。匆忙间,孙策抢过了太史慈的武器:手戟(形似匕首,可投掷伤人),只顾迎面乱刺;太史慈一把夺过了孙策的防具:头盔,只顾四下遮挡。二人斗了多时,尚未分出胜负,程普这边,已率其余部将沿途找来;刘繇那边,也率军数千赶来接应。孙、太史二人只得权且罢斗,各归军阵之中,愤愤而别。
当夜,孙策寻思日间的那一场恶战,甚觉过瘾;又想到太史慈这等壮士竟为刘繇所用,难免惋惜。一旁周瑜指点他道:“太史慈若为刘繇重用,何以单骑前来,险些命丧将军之手?——可见刘繇无用人之能也,只待攻破了曲阿,此事极易图之。”孙策这才转忧为喜,到了第二日,他便汇集精兵强将,三面围定曲阿,急攻城池。刘繇遣人急召笮融、薛礼回师,又向地处曲阿东南的会稽太守王朗求援,这几处救兵迟迟不至,刘繇只得弃了曲阿,向长江上游撤退,往豫章郡避难。
孙策率军入驻曲阿,安抚军民已毕,令随军百姓相助弘扬仁德,张贴告示道:“前日追随刘繇、笮融者,但凡此时弃明投暗,一律既往不咎。且一人从军,可免除全家徭役;不愿从军者,也可安然回归乡里。”数日之内,往投孙策,自愿从军者不计其数,孙策遂轻易再添精兵二万,战马千余匹。孙策查问各部将校,都说不见太史慈前来投奔。
今天这一段,和《三国演义》略有相似之处,我也因此缓发了半天。
史料之中,“神亭之战”确实是少见的单挑场面,有材料为证,我按照逻辑,略加了些修饰。读者朋友若有不同看法的,希望能给出宝贵意见。
“繇同郡太史慈时自东莱来省繇。会策至,或劝繇可以慈为大将。繇曰:“我若用子义,许子将不当笑我邪!”但使慈侦视轻重。时独与一骑卒遇策于神亭,策从骑十三,皆坚旧将辽西韩当、零陵黄盖辈也。慈便前斗,正与策对,策刺慈马,而揽得慈项上手戟,慈亦得策兜鍪。会两家兵骑并各来赴,于是解散。”——出自《三国志,太史慈传》,《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