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陵,位于寿春以东,在东汉时期,亦属扬州地界。袁术退守此地不过几日,西北方向又有一队兵马赶到,观其阵势,约有千余人。袁术已被曹操打出了“恐惧症”,只道来者不是曹操之兵,便是陈温之兵,急忙召集部下,严阵以待。待那队人马到近前时,当先一人,乃是孙坚之侄:孙贲。在孙坚死后,其曾蒙袁术举荐,挂职豫州刺史,为袁术镇守南阳以北。袁术见是自家兵马来到,心中这才稍定。
孙贲到了军中,告袁术道:“前日,末将听闻主公战败于匡亭,特率孙氏上下,赶来相助。不想到兖州之时,却听闻主公已南下扬州,故一路追寻到此。”当下,袁术也不避讳,就将如何被曹操连续击败之事说了,言谈之间,神色颇为惨然。孙贲听后,安慰袁术道:“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主公今虽失了南阳,尚有豫州之地。不如且随我等西归豫州,重新招兵买马,再徐图征进便了。”
袁术叹了口气,心道也只好如此,刚要答应。孙贲一旁,一年轻小将上前道:“兄长此言差矣。今豫州乃四战之地,北有曹操,南有刘表,此二人与袁绍缔结同盟,正当强盛;何况袁将军初遭大败,兵马伤折许多,若此时回去豫州,曹军一旦来攻,用何物抵挡?”
袁术细看那人,见其虽然年少,却是相貌英俊,身材魁梧,眉宇之间英气毕露,绝非是凡夫俗子之相,暗暗称奇。便问孙贲:“这是何人?”
“此乃末将之堂弟,孙坚之长子,名叫孙策。”
“原来是江东猛虎之子,难怪似曾相识。”袁术于是问孙策道:“那依小将军之见,眼下我等当如何行事,方为上策?”
“不如暂且退出中原之争,先取扬州,作为立身之本。——扬州,昔日为楚地腹心,地域辽阔,军民悍勇,项羽藉此与高祖争夺天下。袁将军若能权领此州事务,则进可逐鹿中原,退亦可据守江东,只待曹操与袁绍二人有隙,那时趁机兴兵北上,足以一血今日之恨也。”
袁术亦贪图扬州之地,遂依从其言,与孙家军共议进取寿春之策。寿春,即是扬州治所,位于九江境内,其西北方向,与豫州毗邻;其东北方向,与徐州毗邻,属扬州北部重镇。数日后,袁军弃了阴陵,在淮水以北重新集结,对外只宣称袁术将返回豫州,与曹操再决雌雄;陈温乃是庸人,对此信之不疑,竟不设防备。袁术趁其大意,随即暗调孙贲所带来的千余士兵作为先锋,秘密渡河,直扑城下。——这支军队,不愧为孙坚生前一手操练成型的百胜之师,其中的程普、黄盖等人,可都是与董卓的西凉精骑在战场上交锋过的,因此没费多大功夫,就顺利将“袁”字旗号插上了寿春城头。陈温兵败后,尚欲率军逃往下邳,去投奔陶谦,结果为袁术的追兵所杀。
看来,在逃命一事上,陈温和袁术相比,还差得远哪。
袁术既得了寿春,遂自号扬州刺史,遣使上表朝廷。这时的朝廷,主政者几度更换,从董卓变成了王允,又从王允变成了李傕、郭汜,实际上对关东的军阀混战已无力掌控。李、郭二人阅过袁术表文,为防止“讨伐董卓”之事重演,只得派遣使者持节出关,正式任命袁术为扬州刺史,兼领左将军,以示笼络之意。不想那位使者去后,过了数月,竟音讯全无。李、郭二人心中存疑,便另遣他人出关打探。
这一探,二人方才得知:那位名叫马日磾的使者一到寿春,就被袁术强行留下。袁术又凭借马日磾随身携带的符节,私自任命下属军官达十多人,将他们一个个拜作郡守、都尉,从而以朝廷的名义,轻易占领了扬州境内的许多郡县。马日磾不甘受辱,不久前已吐血身亡。
李傕、郭汜大怒,遂请汉献帝下诏:罢免袁术扬州刺史一职,改任刘繇为扬州刺史,以追究袁术迫害朝廷使者之罪。刘繇,便是前兖州刺史刘岱之弟,其为人清正廉洁,在朝中颇有声望。刘繇推辞不得,只得率少数从人往扬州进发,到寿春后,他眼见袁术在九江一带根基已稳,手中又有数万兵将,不敢与之相争,只得弃了治所寿春,改躲往江东,另设治所于曲阿(今江苏省丹阳市)一带。
至此,扬州之地被一分为二,袁术驻军于江北,刘繇驻军于江南。相比之下,刘繇的实力虽然较弱,但由于他是名正言顺的扬州刺史,又是刘姓宗室,因此到任后不久,隶属于扬州,位于江北的丹阳郡(丹阳郡,即楚汉时期的鄣郡,下辖今安徽省东南部,江苏省西南部,以及浙江省西北部等地区)太守周昕,便致书于刘繇,情愿归附。袁术闻讯大怒,齐集部下,问众将道:“谁敢领军,讨伐周昕?”话音未落,一员小将上前,请战道:“末将愿率先父旧部,为袁将军出征!”袁术目视此人,正是孙策。在他身旁,孙策的堂兄孙贲,孙策的舅舅吴景也皆出面,称愿助孙策一臂之力。袁术遂应诺下来,以吴景为主将,孙策、孙贲为副将,讨伐周昕。临行前,袁术勉励孙策道:“我与孙将军之父乃是旧交,只可惜他英年早逝。待小将军此番取胜归来,袁某必上表朝廷,举荐你为九江太守。”孙策大喜,拜谢袁术而去。
孙策不愧为孙坚之子,此番与吴景等人出征,不过半月,即凯旋而还,告袁术道:“丹阳太守周昕非是我等敌手,今已战败,逃往会稽去了。”袁术不防孙策如此英勇,对他又敬又怕,于是对之前的许诺绝口不提,另拜部下陈纪为九江太守。陈纪不敢接受,私告袁术道:“孙策此人,勇略与其父相当。假若他为此迁怒于主公,只怕我军上下,无人是其对手。”袁术大悟,干脆收缴孙策之兵权,但凡孙坚旧部,皆交由袁术亲信分别统领。
又过数月,袁术因初到寿春不久,军中粮草不济,特遣人前往庐江,向该郡太守陆康借粮三万斛。陆康不给。袁术大怒,再次齐集部下,问道:“谁敢领军,讨伐陆康?”孙策又上前请战。袁术本不欲用孙策统兵,只可惜再无他人站出,只得对孙策道:“上一次,是我失信于小将军,错用了陈纪。此番出征,小将军若能再次取胜,袁某在此庄重承诺:必拜将军为庐江太守。”孙策也不见怪,答谢过袁术,从容率军出发。
这一次,袁术因为顾忌孙策,怕他会一去不回,因此但凡孙氏族人,皆不得随孙策出征,只交给他老弱之兵三千。孙策率该队士兵抵达庐江后,每逢交战,必身先士卒,仅用半月,便再次夺取庐江而还。袁术已深深领会到孙策的厉害,常对左右感叹道:“假若我有孙策这样的儿子,便是死也足以瞑目了!”然而,也正因孙策不是他的儿子,袁术愈发感受到孙策的威胁。在其凯旋归来后,袁术和上次一样,又改拜部下刘勋为庐江太守,对孙策的功绩故作视而不见。
久而久之,孙策见自己一再被袁术戏弄,表面泰然无事,其实心中忧郁难解。某日深夜,他独坐于府中,仰观星辰;想到自己眼下的境遇,不禁悲从心起,一声长叹。这时,其身旁突然转出一人,沉声道:“小将军好大胆,在此深夜叹息,难道不怕袁术听到吗!”
孙策大惊,忙转身看向那人,原来是其父孙坚昔日的部下,名叫朱治。孙策见是父亲旧部,便不再顾忌,上前向朱治行礼道:“孙策叹息所为何故,朱将军必定是知道的。若要向袁术出首,孙策绝不阻拦。”朱治微微一笑,请孙策入屋内说话。
二人到了一密室之中,朱治见四下无人,说孙策道:“当日我见孙将军劝袁术进驻寿春,便知将军有割据江东之念。既然如此,为何至今困顿于此地,不向江东进发?”
孙策见朱治是诚心相助自己,遂将袁术处处猜忌,又不肯将父亲旧部交付于自己的事说了。朱治寻思一番,献计道:“前日令尊过世之时,袁术听闻其征讨董卓,路过洛阳,偶得了传国玉玺,特派人向你母亲索取。你母亲吴夫人乃是贞烈女子,执意不肯献出,后听从你舅舅吴景所劝,方才将此宝物献给袁术。袁术因此信任吴景,但凡出征,常用他担任主将。孙将军何不与你舅舅商议?——只需他能率军出征,讨伐刘繇,偏偏又不能取胜;孙将军那时再以救援吴景为由,向袁术讨求兵马。袁术或能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准你所请。”孙策欣然听从朱治之计,私下向舅舅吴景求助。吴景义不容辞,果然向袁术讨得万余兵马,南下讨伐刘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