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盖房子,或用作躲避霜寒,或用作奢侈享乐,或用作攀比炫富,历时数十日、数百日的都有,但终究有盖完的一天。唯有这梁冀,自打他大兴土木以来,竣工之日遥遥无期。——因为他盖的不是府、宅,而是宫、殿,皇宫里有的,他几乎都有,为此不惜僭越禁忌。洛阳百姓起初因为好奇,还大多前往围观,私议道:“是何人,如此大胆?”一打听,原来是大将军梁冀在营建豪宅,吓得一散而空。结果没过多久,尚在营建过程中的梁冀府宅对面也被人圈了一大块地,也有许多工匠敲敲打打起来,看那架势,甚至要超过梁冀。百姓们又因为好奇,三三五五聚拢前去窥望,私议道:“又是何人,敢如此大胆?”一打听,又全吓得跑干净了。
原来那块地,是梁冀夫人:孙寿圈下来的。
终究,梁冀大将军在盖房子一事上还是败在了夫人手中,此人有惧内之症。但他不气馁,又开始强占土地,营建了大片园林,从弘农一直延伸到荥阳,纵横近千里。园林之中,但凡能想到的珍奇异兽,什么狮子、鸵鸟、长颈鹿,或从西域商贾手中抢来买来,或为地方郡守进献得来,端的是无所不得,无奇不有,甚至连昔日汉武帝朝思暮想的汗血宝马都被养了好几匹在其中。大将军夫人孙寿这次也没辙了,她哪里去找汗血马?何况洛阳一带哪还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可占?于是她只得另行开辟了一块稍小的土地,方圆数十里,专养兔子,就取名“兔苑”,也是历时数年才得以兴建完成。一次,一队西域商旅入京,误打误撞进了兔苑,一看这漫山遍野全是兔子撒腿乱跑的,又恰好腹中饥饿,众人便猎食了一只。结果为梁冀、孙寿二人得知,随即一道令下,将十余位胡人全杀了。
甭说是胡人,即便汉人,十数条贱命罢了,也敢和“大将军的兔子”相比?
这些奇闻异事,在很大程度上瓦解了正在前方与羌人、南匈奴作战的官兵士气。汉军将领们深知:以章邯的赫赫战功,尚抵不过赵高的指鹿为马;梁冀此人暴虐更甚于赵高,即便大破敌军,有何益处?——唯有搜刮民财,贪污军饷,以此贿赂于梁冀,方是生存之道。因而,截止到公元155年时,朝廷自汉羌之战第二阶段爆发以来,虽又已累计投入军饷、资费达数百亿计,但这些钱只是在凉、并二州转了一圈,大多又转回到梁冀手中。东羌、南匈奴那边,见汉军士气长久不振,也隐约猜知了其内幕。就在该年,南匈奴部实际统治者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二人,宣布与各部东羌联兵,分头夺占凉、并二州。东羌各部出兵数万,主攻安定郡内汉军的最后一块据点,“安定属国都尉”驻地:三水县;南匈奴方面则出兵七千,驱逐以伊陵单于(全称:伊陵尸逐不单于)为首的亲附汉朝者,并趁机夺占汉朝“使匈奴中郎将”驻地:美稷县。待二部兵马各自成功之时,南匈奴军队中便再无亲汉、仇汉之区别,即可动用全体军队更往南下,与东羌各部在凉、并二州的边界之处汇拢,届时合兵一处,再劫掠关中,夺取大汉半壁江山亦绝非痴人说梦。
换而言之,大汉半壁江山保与不保,实质就系在安定属国都尉、使匈奴中郎将这二人身上。这是两位成色十足的倒霉蛋,手中皆无大军,加之安定郡早先被汉顺帝放弃——连安定郡治都被迁入关中了,如何可与叛军抗衡。于是心思机灵的安定属国都尉自得羌人进犯的消息后,连夜赶工,搜刮了一大笔钱财,全拿去贿赂梁冀,总算侥幸在羌人杀到前由“倒霉蛋”变成了“幸运儿”,被调离了该职。他走后不久,一位新的倒霉蛋上任三水县接替了他,名叫张奂。
张奂到任时,数万羌人已然杀到境内,来势汹汹;县城内士兵只得二百余人,皆面无土色。张奂怒斥士兵一番,下令全军出战,二百余官兵齐刷刷跪倒于地,争相磕头求饶,只求新任都尉勿要凭一时意气,枉送了大伙性命。张奂见劝起这个,跪了那个,也是无奈,干脆宣布:弃了三水县城,另外他处屯守去吧。
于是众将士二百余人,含张奂在内,就此弃了都尉府驻地一路向北急逃,以躲东羌联军兵锋。直逃入安定以北的北地郡内,方敢作停歇。在此郡北端,有一段长城,自北地郡西北端起始,沿着凉州北部边界,向东一直延伸入上郡境内。过了上郡境内的长城再往北去,便将入南匈奴势力范围了。张奂到了此地后,也是一时大胆,竟上书朝廷,请求以都尉之职,暂摄凉、并二州军务。且自称若得允准,则“无须朝廷一兵一马来援,南可平定东羌各部,北可取胜南匈奴叛军。”朝中梁冀见了此书,连连冷笑,自是捺下文书不作理睬。结果才过半月,张奂学得前任都尉,竟也呈送贿赂往洛阳来。梁冀这才微笑颔首,就请桓帝发下玺书,依张奂所奏。
张奂得了玺书诏命,当即下令北地、上郡周遭的汉军向其所在位置靠拢,零零落落几部人马集合下来,也不过上千人。但对张奂来说,这就够了,他率领这千余人马,日战夜战天天战,频繁向北地境内的各部羌人发动进攻。因东羌主力此时尚滞留在安定郡三水县一带,后方其实空虚,故而张奂一通乱拳打下来,竟抢得了大量牛羊、马匹,顺带劫掠了一批老少『妇』孺。留守的各部羌人畏惧其攻势迅猛,交口相传,都道朝廷大军到了,纷纷向南溃走,投入到数万羌军主力阵中。那东羌联军主帅乍闻败报,心中也是惊疑未定,遂克日回军北上,驻扎于长城以南与张奂对峙。
城内、城外双方兵力,悬殊达数十倍,此事羌军不知,汉军却心知肚明。因此当张奂召集齐一干将领询问守战之策时,大多数者都主张放弃此地,另往他处避难;只有极少数者认为前日劫掠的牲畜极多,粮食年逾无缺,可努力坚守。张奂待众将议论过了,却另有一番计较,他再问众将道:“诸位之中,可有擅长赌术者?”
赌博之事,历代军中都不乏喜好、精通者,且各代有各代的赌法。西汉名将李广就喜好赌博,不过他的赌法比较耍赖:与人赌射箭的准头。——试想谁的箭术能胜得过“飞将军”?除了赌箭之外,两汉时期赌棋、赌骰子(骰子在先秦时期已出现)等赌博游戏已颇为流行,军中也常见,只是碰上周亚夫这等军纪严明的铁面将军,一经被发现,难免遭顿痛打。当下,众将见张奂莫名其妙抬出“赌术”二字说话,不知其是何用意,一时无人敢随便搭腔。过了好一阵,才有一位名叫王卫的偏将,出列道:“擅长二字,末将愧不敢当,只可算略知一二。”
“无妨,本都尉是诚心向你请教:今羌军众,我军寡,若以赌博之理论之,我军已然极处下风。但本都尉偏偏要反败为胜,且要速战速决,你可有妙计?”
原来是借赌博之说,商议战策。王卫惊讶过后,回道:“征战之事,末将非敢妄言。但只论赌博,末将常常以少胜多,反败为胜,凭的都是两点:胆气、判断。”
“本都尉要的便是你这胆气、判断二字。”张奂大喜道:“其实退敌之计我早已想得,只是缺一明知败局已定,仍能处乱不惊的真正好汉,此计尚不周全。今既有王将军在此,足堪任用。”说罢,他庄重下令:各部将领,立即将前日劫掠得来的牲畜、粮食、以及男女俘虏等归至一处,由王卫带了出城,依旧还给东羌各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