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代名相,楚国上蔡人李斯曾有一招毒计,名作:“金帛利诱”,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大的妙用。到了东汉时期,这一计更被广泛推广,匈奴、乌桓、鲜卑全都为钱财收买,率师南投,竟演变成了东汉王朝的对外基本国策。
安帝一朝,主政者实为邓绥、邓骘二人,他俩眼看军费激增,初期又战羌人不过,当然早有心沿袭该国策,送些钱财了事。但多达数以亿计的钱财送出去了,羌人钱财照收,叛乱不停,效果竟极不理想。这事也算是古怪,同样的计策,秦始皇能用得,光武帝能用得,他们却为何用不得?伴随着汉羌之战的漫长过程,朝廷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思索到最后,终于从《史记.李斯传》中找到了答案。
——“金帛利诱”之计,本非毒计;毒就毒在金帛使完,还有两大后招:“愿收受贿赂者,可与之厚结;若非要与我为敌者,可另使重金,使人前往暗杀;另派良将统帅大军攻取其外。”三管齐下,方能奏效。
朝廷理清了思路,不再胡乱撒钱。从杜季贡之兄杜琦开始,曾令光武帝唾弃无比的刺杀战术,竟大行其道。也是羌人不幸,之前朝廷难用金钱笼络,正因羌族有一百五十余部,因而此降彼叛,难以达成一心。如今朝廷只顾将暗杀对象对准零昌、杜季贡等主要领袖,他们的优势便成了劣势——每当数支、数十支部落聚众会盟,其中都不乏被朝廷暗中收买,居心叵测者。在虞诩、任尚、马贤等人连续大捷后,羌人大势已去,百余部首领各思保身之策,再无凝聚力可言;加上朝廷不吝重金,又将重新顺服的南匈奴精骑请得过来,相助从外部攻取,终于激发出一场声势浩大,持续数年的羌族内讧。
在这场内讧中,元初四年(公元118年)春季,杜季贡为羌族当阗部所杀;秋季,零昌为羌族效攻部所杀;零昌叔父雕狼莫统帅先零羌残部,又征战一年,于元初五年(公元118)秋季时,亦为羌族全无部所杀。于是羌族一百五十余部,集体缩回原先驻地,汉羌之战第一阶段宣告落幕。
若从民族战争的角度去看,汉朝为了保持住汉人的统治地位,用利诱、离间、刺杀等诈术镇压叛乱,本无可厚非。就这么一场虎头蛇尾的战争,已导致朝廷耗费了二百四十亿钱,并使得凉、并二州沦为了废墟。也正为这场叛乱被及时平定,北方三胡,才未能趁机夺取中原;班超之子:班勇,方能在数年后率敦煌、张掖、酒泉数郡之兵,再夺西域,重新打通丝绸之路。然而,一如商鞅、李斯,只凭诈术取胜者,终究难得善果。羌人此败,是败于血腥屠杀,而非败于德行感化,这与赵充国、马援当日的平叛举措有着极大的区别。此后二十年间,汉帝国的执政者历经几番过渡,从邓太后秉政,到汉安帝亲政,再到由一群宦官迎立的汉顺帝登基,羌人的反抗始终未得彻底平息。只是迫于虞诩、马贤、任尚三人颇能用兵,转为小打小闹罢了。
公元140年,羌族中且冻、傅难二部再度发难,劫掠关中,杀害官吏,朝廷被迫出兵镇压。此时,虞诩、任尚二人皆已过世,唯有老将马贤尚存。汉顺帝遂拜之为征西将军,总督大军十万,镇守天水,伺机擒杀二部首领。熟料,在这场尚处在萌芽阶段的叛乱面前,一生败绩寥寥的马贤竟然老马失蹄,上任仅得一年,即在与且冻部交战时中伏身死。于是多部羌人受之鼓舞,小乱演变为大乱,羌患再度于凉州腹地内爆发,并蔓延到三辅之地,一如二十年前。
汉羌之战进入第二阶段。
第一百九十五回:檀石槐统一漠北,汉桓帝卖官鬻爵
且说之前安帝一朝,邓氏外戚虽有擅权之嫌,但好在处事公正,行事节俭,又能任用一系列贤明之士,汉王朝虽经历多年战乱,国势尚未急坠。到了汉顺帝手中,外戚擅权之风仍大行其道,区别只是无德无能的梁氏取代了兢兢业业的邓氏,更兼于宦官与外戚互相勾结,骄奢不法,朝政方显得紊乱起来。
却说那梁氏一族中,起初领导者为梁皇后之父:梁商,官拜大将军,性格还算谦恭温和,与邓骘类同;到公元141年,适逢羌患二度爆发时,梁商病重而逝,其子梁冀袭承大将军之位,就此进入了权力中心。梁冀为人奢侈,不学无术,所好的,不过是饮酒、弹棋、蹴鞠、斗鸡一类的勾当,想那朝廷如何能治得起来?在朝廷的纵容下,东、西二羌愈发有恃无恐,肆意在三辅一带劫掠,甚至放火焚烧西汉皇陵。汉顺帝一应事务皆听从外戚、宦官主张,对此竟无举措。
眼看着前朝苦心挣得的和平局面不复存在,有一人痛心疾首,上书朝廷,称愿率五千将士,屯守安定、陇西二郡,必保取胜。汉顺帝得了那人奏章,先看官职,见是凉州一小吏,且是文官,随即将奏章扔到了一边,不肯细看。但随之而来的,是羌人更为凶猛的一波波进攻浪潮,凉州各郡告急文书,雪花般的飞入洛阳宫中。汉顺帝烦恼不过,索性偷个懒,下诏弃守安定、北地,专守三辅,另用护羌校尉赵冲单枪匹马进剿羌寇。赵冲与羌人恶战了三年,多次取胜,但终究和马贤一样,双拳难敌四手。公元144年,他率数百骑兵在追击羌人的过程中,中伏身亡。
也就在该年,汉顺帝驾崩,年仅两岁的太子刘炳登基为帝,是为汉冲帝。汉冲帝登基后,梁太后倒是操心了一阵,有心效仿邓绥,也寻得个虞诩般的能臣辅佐一番,好不至于留下千古骂名。为此,她特颁布“求贤令”,以求治世能臣。一时间,各地俊杰争相往洛阳而来,其中就包括那位三年前曾上书汉顺帝,请求领兵五千,屯守安定、陇西的凉州小吏。梁太后与众“贤者”对策过后,独将那位凉州小吏皇甫规留下,问他道:“先生祖上有何人耶?”
“微臣祖父皇甫棱,曾任职度辽将军,为大汉攘夷北塞;家父便是皇甫旗,曾任职扶风都尉者便是。”
“果然是名将世家,见识与他人不同。按你对策中所说:君王者,舟也;百姓者,水也;群臣者,乘舟者也;大将军兄弟者,操持舟楫者也。此等比喻,哀家身平未见,不知当作何解释?”
“回太后,在微臣看来,百姓虽是渺小,但合万民之力,却是载舟之水——故可载舟,亦可覆舟。而太后与大将军众人,即是操持舟楫者,欲要行船平稳,万年不倾,则须得施惠于民,方可得万民拥戴;反之,则难免有被波涛吞噬之险。”
“如何个施惠于民法?”
“摒弃奸邪,重用贤才,勤修节操,禁绝铺张。若太后、大将军能以身作则,率先群臣而行之,假以时日,必得太平盛世。”
梁太后闻言,颇有感触,立传左右召梁冀来见。回报者道:“这几日大将军刚置办了大宅一处,与宾客数百人日夜饮酒取乐,尚大醉未醒。”梁太后叹息一声,令皇甫规先行退下。又暗告太尉李固、太傅赵峻二人,就定皇甫规为“上等贤者”,改日待上、中、下三等贤者全划分齐了,便可委以重任。
当时,尚书台作为朝廷权力中枢,由大将军梁冀、太尉李固、太傅赵峻三人共掌。李固为人正直,颇得太后倚重,当然有心拔擢贤能。但他前脚刚将皇甫规定作上等,大将军梁冀那边满身酒气已到,一看此等策论,直骂“狗屁不通”,又道“莫非是其吃了熊心豹胆?竟敢讽刺于我!”脸上杀机毕现。李固、赵峻二人再三劝解,好不容易才将梁冀的怒火压下,但皇甫规的上等,却也就此被改为了下等。事后,梁冀更是以皇甫规身患疾病为由,遣还乡中,不作录用,并不时令州郡官属刁难于他。幸得太后、李固那边诸多保全,皇甫规才得以免死,做了一个白身庶民。
且说汉冲帝登基后不到半年,夭折于宫中。先帝再无子嗣。梁太后只得又仿效邓绥,迎取渤海孝王之子刘缵进京,立之为帝,是为汉质帝。汉质帝时年八岁,已略明事理,登基之后,见梁冀行事狂妄,视自己、太后、百官如无物,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此乃跋扈将军也!”不久便被梁冀用毒饼害杀,在位仅一年。汉质帝驾崩后,梁冀另立蠡吾侯之子刘志。——即为《出师表》中大伙耳熟能详的“桓灵二帝”中的汉桓帝,时年十五岁。
有了刘缵的前车之鉴,刘志这个皇帝,做得是战战兢兢,朝不保夕;梁太后虽临朝称制,却比不得邓绥是强硬女主,大事全由梁冀操办,不久也郁郁而终。梁冀由此更得肆无忌惮,自比萧何,带剑履上殿;自比邓禹,得食邑四县;又自比霍光,享受独断朝纲之特权。百官畏之如虎,稍有得罪于他的,大多身首异处;甚至连李固这等三公大员,也蒙他谗害,不幸死于狱中。朝廷既然如此,羌人那边,自然也无良将率军前往平叛了,于是羌人百余部“聚种作乱”;南匈奴见监管疏忽,也趁势南下,攻入并州;再看中原腹地内,早已是四处干旱、蝗灾,流民、义军并起。而面对以上一切,那位自比萧何、邓禹、霍光三位名臣,掌控着汉帝国命运的梁冀大将军,此时却仍在……忙着盖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