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班超生平用兵,最是喜欢联盟这个,团结那个,难得大开杀戒。大月氏国七万精兵被他拖成了嬴兵,只凭副王谢一句誓言,几句服软的话,就尽数得命归国,便是例证。这也正是他能“以夷制夷”的精妙所在,若西域各国都知他是个眦睚必报的人,那些龟兹、姑墨、莎车等国国君,谁敢听他使唤?故而班超前日得焉耆王亲身拜见后,撤兵西归龟兹之事本是出自于真心。但他又是个谨细的人,唯恐只有他自己真诚,对方却是虚以为蛇,因此撤兵到半路,又令人回头哨探三国动静。结果这一探,就探出个焉耆王令人拆断渡桥之事,可见班超是的的确确地上人当了。
于是他率军回头,再陈兵于焉耆西郊,令人查探前方路径。属下巡逻一番,回报班超道:“焉耆国西面有一大河,上面原本建有渡桥,如今皆被拆毁。若要东进,除非再建渡桥。”班超亲自前往看过,见那河水势凶险,且对岸有军士严密把守,再建渡桥不易。便将己方大军分作数部,令他们轮流朝对岸怒骂。直骂到天黑了,才下令军士回头。有部将不解其意,说班超道:“将军若是要拿焉耆王论罪,空口骂人有甚用处?只惹得对岸守军嘲笑罢了。今与其无功而回,不如趁夜赶工强搭渡桥,料那三国人少,未必遮拦得住。”班超微微一笑,只顾趁夜行军,并不作答。
行了有三十里,班超方驻军下寨,悬赏军中:凡是到过焉耆国国都的,皆有重赏。其手下军士多是西域人,又以姑墨、龟兹等北道军士居多,因贪图赏赐,有数十人踊跃前往大帐。班超好言询问众人,得知那焉耆国乃是个盆地,四面非是山,便是水,若不借助桥梁,本是难以进入。但在该国西南的山岭之间,却多有峡谷险道,其中水也不深,足可容步兵通行,一旦向东北潜出了山谷,便可直抵焉耆国都。班超将其中地利一一记牢,便令人将一众求赏者押下,求赏者惊恐道:“我等纵然得不到赏赐,有何得罪都护之处?”班超安慰道:“只因我撤兵一事是假的,实欲借此险道径袭焉耆腹地,又唯恐你等泄了密,让那三国有了提防,因此不得不暂时委屈你等。”众求赏者这才无以争辩,尽数被下入狱中。
当夜,八国之兵趁着月色,多数拔寨而起,由班超亲率,携带干粮,抄险道徒步而行,秘密潜入焉耆国去;其余的仍守大寨,看管战马、辎重等物。用了数日,主力大军终深入到焉耆盆地之内。焉耆王那边,也是被班超之前的一通怒骂给迷惑住了,只道班超是真的无计可施,故连日来除加紧扼守渡口之外,对其余可能的进谷、出谷路线都缺少防备。等及得知联军已突破该国国界之时,班超所部数万军士距离都城已仅剩二十里。
焉耆王知道班超的厉害,连忙下令守军全面回撤,保他躲入荒山中避难。其有一部下,名叫元孟,久仰班超威名,又曾到过洛阳,见识过大汉的富庶和强大,便暗中遣使向班超通报此事。班超大怒道:“我正要与焉耆王言归于好,这元孟是要离间我二人耶!”随即斩杀使者,献首级于焉耆王,称可宽恕他拆毁渡桥之罪。焉耆王遂取消了上山逃难的计划,再要擒拿那位元孟时,已不知逃哪里去了。他是个多疑的人,因此虽谢过班超使者,仍不放心问道:“本王已然知错,但班都护既已兵临我都城之下,绝无空手而回之理。不知此次前来,是要我缴纳质子呢,抑或献上重金?”
“两者都不要,我家大人素以诚信待人,见大王有信不过之意,才亲自入境解释,并特意斩杀告密者献上。”使者说到这里,见焉耆王感激点头,又出示请帖三封:“五日后,班都护特在城外军营中置下宴席,邀请焉耆、危须、尉犁三位大王赴宴,欲与诸位在席间立誓为盟。但凡参与者,便是我大汉盟友,皆有赏赐;与会不到者,则是大汉之敌,必以七万之众伐之!”说罢,放下三封请帖,另请焉耆王代为知会其余二王。焉耆王多心来多心去,眼看事情越闹越糟,这次再不敢多心了,连忙恭敬接下,又遣人乘马送往危须、尉犁二国国中。
五日后,尉犁王害怕被班超讨伐,率该国王侯十数人入焉耆境内,与焉耆王、北鞬支等人欣然赴宴,共计三十余人。班超率部将出迎,宴会开始。席间,他见对方似乎少了几位重要人物,便问一众赴宴者道:“广须王何在?”
焉耆王忙起身笑道:“广须王畏惧都护大人威名,未敢前来赴宴。”
“那贵国国相呢?”
“国相也是敬畏大人,也未前来。”
班超又问十数人,十数人皆未到场。班超问缘由,焉耆王善于察言观色,恰巧借机称颂班超威名。班超待一一问完,也笑了起来:“不想我这一鸿门宴,布得虽是周全,仍让十余人逃了开去。”一声发令,帐外数百甲士将帐篷团团包围,又有数十人持刀入帐,径将焉耆王、尉犁王等人拖离了座位,全部擒下。焉耆王终于恐惧起来,颤抖道:“小王既来赴宴,大人便当信守承诺,如何竟发兵拿我?”
班超盯着他,方才戏谑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他一字一句问对方道:“杀害已故西域都护陈睦之事,你可曾参与?”
“这……虽是参与,但并非小王一人所为。”
“那前日我以十五日为期,要你等亲身前来见我,如何过了半月,只得北鞬支一人前来?”
一旁尉犁王见班超已动了杀机,忙将前日焉耆王的计谋和盘托出,欲托此避祸。班超听后,复冷笑一声,感叹道:“若非是你等多心,我几乎被你等瞒过。如今既千难万险才到了此地,正如焉耆王所言,如何可空手而归?”传令左右,将擒得的三十余位王侯尽数押往昔日陈睦的葬身之地,斩首祭祀已故的汉军将士。此时是为公元94年秋季。
焉耆、尉犁二王既死,危须王自然吓得逃之夭夭。班超祭祀过后,再发兵攻那三国时,完全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只费数日,联军便已尽数控制得三国之地,斩首过五千级,俘获得一万五千人,另缴得牛羊牲畜三十余万头。班超寻得那位遣使暗告他军情的元孟,立之为焉耆王,以相助自己稳定残局;又上表自述功绩,将焉耆、尉犁二王的首级传至京师,以示贼首已尽诛,西域已尽下。
自此,班超在壮年时期所定下的宏伟志向,历时二十年整,终于从看似绝不可能,成为了现实。
这一年,他已六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