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宪就此完成了华丽转身,从一名罪臣成为了举国称颂的大英雄,大权臣。他的用兵思路确实也有一套,比如选择进攻的时机,选择退兵的时机。这一仗打到这时,可谓恰到火候。——北单于已然心惊胆颤,部众十去八九,见吴汜、梁讽只携带金帛追来,知道窦宪并无对北匈奴赶尽杀绝之心,便决意效仿南匈奴降汉。
但他毕竟是北单于,是汉军数百年来最仇恨的部族的最高统领。出于谨慎考虑,他在亲身入关前,先让自己的弟弟:右温禺王,从军中拼凑了些礼物,往洛阳探探风声,以争取个“人身安全保障”。这本该没啥问题,人皆有畏惧之心嘛,但已是大将军的窦宪却不吃这一套。他一见前来磕头乞降的并不是北单于,而是什么右温禺王,狂傲的脾气忍不住又犯了:本将军才不管这人与北单于是何关系,既不是北单于,给我乱棒打出,不送!
于是右温禺王只得带着那点可怜的礼物,屈辱地出关复命。北单于见他归来,犹豫难决,既欲亲身入朝,又唯恐被窦宪羞辱,且有性命之虞。只得暂且捺下这事,先观察汉军接下来的动静。不料窦宪那边却根本等不及他慢慢抉择,才过数月,见北单于仍未肯入关,恼羞成怒,又下令数千汉军向伊吾进发,一举将北匈奴在此地仅存的另一块据点夺占,并胁迫车师二部相助汉军驱逐北匈奴在西域境内的各处势力。一时之间,北匈奴各部分崩瓦解,漠南、漠北之大,北单于几乎无立足之地。他已不敢再有任何奢求,当即收拾好家当,带上阏氏、匈奴王子等人,向大汉边境靠拢;同时遣人先行一步,送上乞降文书,没有任何附带条件,只求窦大将军看在他真心实意投降的份上,让他降了吧!
只可惜,这时的窦宪沉浸在身为名将和权臣的荣耀之中,已然不可自拔。加上南匈奴方面不断的上书为他歌功颂德,又肯积极出兵协助汉军作战,窦宪欲保持南、北匈奴双方势力均衡的初衷自此开始背离。此后数月,在他的领导下,汉、胡联军又先后两次在阿尔泰山以北进击北匈奴残部,累计斩杀、俘获得北匈奴部众达两万余人,近乎赶尽杀绝。更为夸张的是,在这两战中,北单于的母亲(母阏氏)、妻子(阏氏)、以及五位子女都沦为了汉军俘虏。北单于自己也身受重伤,不知所踪。
史料叙述到此处,一般用四个字作为总结:“其国遂亡”。然而事实上,“北匈奴”亡的只是一位君主,数十位王侯,数十万牧民,其所代表的本质定义:“仇汉匈奴”,作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却远未到衰亡之时。在北单于向西逃过阿尔泰山后,一部分败兵沿途护送,从此开始了漫长达数个世纪的“北匈奴西迁运动”,最终以“上帝之鞭”之名的在东欧立足,并横扫大半个欧洲。与之同时,留存在漠南、漠北各地的匈奴难民亦不在少数,他们怀着对中原统治者极大的仇恨,多半投奔于地处东北,未参与汉朝此次北伐行动的鲜卑族,并引导鲜卑人逐步逐步地占据了昔日匈奴帝国的大半领土;少半则投奔于同属匈奴分枝的南匈奴部,并互相潜移默化,使得南匈奴部渐渐具备了脱离中原统治者,成为另一个“北匈奴”的想法和实力。这实是窦宪始料未及,也是力不能及的,他这等人,治国、用兵太过于意气用事,好不容易过足了瘾耍尽了威风,再想回头时,现实与他的理想已是大相径庭。
长远不说,只说眼下。窦宪屡次兴兵北伐,就公元90年左右来看,利好同样存在。而其中最大的利好,莫过于将西域地区的匈奴势力连根拔起,使得班超在南道的优势进一步增大。龟兹、姑墨等国日夜惶恐不安,只得再求一大国撑腰,但放眼东、南、西三地,无不是汉朝势力,只得向西求助。恰好大月氏王阎高珍为之前求亲一事被班超拒绝也耿耿于怀,既见北道各国自北匈奴败灭后无人主持,便挟拥兵二十余万的强大资本,打起了西域的念头。这是东汉帝国、大月氏国(贵霜帝国)的首次正面交锋,双方都是彪炳史册的一时大国,所不同的是,班超所拥有的直属部队少得可怜(约二千人),甚至连偏师都算不上;而月氏王却是系国中精兵强将于他一人之身。为了确保能够击败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将兵长史,月氏王毫不吝啬,此役,他派出了自己最为信赖的属下:副王谢,统精兵七万,于该年夏季时向疏勒国发起了进攻。
月氏大军步步逼近疏勒,班超那边,也照旧搬出“以夷制夷”的手段,纠合南道联军约三万人,列阵相迎。双方军队打过照面后,班超终于明白:为何月氏王能够雄霸葱岭以西,迫使同样拥兵十万以上的康居等大国唯命是从,他确实有引以为傲的资本。
这个资本,名作:重装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