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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大军撤走之后,并未立即退回国内,而是向南涌向了柳中城(汉军己校尉驻守之地,位于车师前部境内),包围了镇守该地的己校尉关宠。耿恭这时已无能力再派三百援军相助关宠了,不过他也不急——因为朝廷援兵不日将至,到那时,莫说保住柳中城,收复已沦陷的车师之地也不过在弹指之间。

又等了数月,看着绿叶泛黄,寒风渐起,耿恭与关宠日日翘首盼望,始终未能见着本该早已抵达西域的朝廷援军。就在他二人心生狐疑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解释了朝廷为何见死不救。——早在该年八月初六,差不多就在耿恭带着士兵在城头泼水嬉戏给匈奴人看时,汉明帝驾崩于洛阳东宫。

汉明帝的去世,宣告汉朝与北匈奴的西域之争刚刚进入高『潮』,便戛然而止。继位的汉章帝刘炟和其祖父一样,对西域这片神秘的土地并不感冒,加之朝中有一些老腐儒,以刚被提拔上任的司空第五伦(司空即大司空,光武帝后期,为压制三公权势,改大司马复为太尉,并取消大司徒、大司徒之前的“大”字。第五伦为人名,复姓。)为首,激烈上书,主张全盘放弃已得的西域之地。汉章帝稍加考虑,便同意了,但同时询问群臣:“如西域都护、戊校尉、己校尉、宜禾都尉等部官兵,如今多在玉门关外尚与北匈奴交战,一时半会也无法尽数撤回国中。如有深陷北匈奴大军包围者,应当如何处之?”

第五伦是这样回答的:“按照大汉常例,如遇国丧须三月不得出兵。因此朝廷即便派兵相救,深陷重围者也未必能坚持到那时。依微臣看,不如只用诏文晓谕各处守军:可退兵者,立即退回国内;不得退兵者,任由其自生自灭便了。”

老腐儒就是老腐儒啊!轻易一句话,就为耿恭、关宠等人集体宣判了死刑。好在他话音落后,另一人掷地有声驳斥道:“若陛下果真用司空之言,哼哼,以后天下太平无事则可。一旦有事,看何人再敢为朝廷出身入死!”

说这话的,便是同属三公,时任司徒的鲍昱。

汉章帝明白,鲍昱是对的。他很快下诏给骑都尉秦彭,令他在河西一带迅速征集精骑万余人,以耿恭所派来的求援信使为向导,来年开赴西域营救各部屯守将士。——此是他在不违背“国丧期间,三月不得出兵”的大前提下,所能拟出的最佳营救方案了。可惜的是,也正为这三个月的耽误,让西域各国普遍产生了一种错觉——大汉是不会再派援兵来了。结果本为父亲之死,与汉军同仇敌忾的车师前王迅速投降于北匈奴麾下,而由此开始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更是让耿恭等人始料未及,几乎绝望。

十一月,龟兹、焉耆二国围攻轮台,西域都护陈睦战死,全军覆没。

十二月,北匈奴在车师前王的协助下,攻陷柳中城,关宠战死,全军覆没。

班超应该庆幸,他身后的鄯善、于阗二国都有过杀害匈奴使者的“前科”——若不然,只怕这两国早已安排下杀手等着他了。在接到撤兵的诏令后,他为了不触怒刚刚登基的皇帝大人,只得带齐他的三十六位手下含泪告别疏勒国,踏上东归的行程;而宜禾校尉那边,由于和玉门关相距极近,诏书到后,也很快顺利回返。就这样,半年前还咄咄逼人的汉军五支西域小分队,二部全军覆没,二部踏上归途,宣告汉明帝生前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仅存一个耿恭,也正被匈奴大军团团地包围在疏勒城中。

通过前两战的教训,此次匈奴人不敢再倚多为胜,只求将耿恭困死在城中便罢。在车师向导的相助下,北匈奴大军于十一月抵达城下,旋即对这座孤城展开了全面封锁,断绝汉军的一切外来补给。对这时的耿恭来说,最绝望的并非敌众我寡,缺粮少食,而在于他根本不知道朝廷上是否还有人记得他仍在坚守阵地——如果这种坚守是毫无异议的,那他该如何向一直忠心陪伴他的士兵们交代?

关键时刻,匈奴阵中,一位女性悄悄地遣人上山,赠予耿恭书信一封。耿恭看后,遍传军中给其余将士阅览,所有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书信中道:“我乃车师后王之妻,本是中原人士,今趁大单于不备特为将军送讯。——据我打探得知,大汉用秦彭为主将,已集结兵马于酒泉,只等来年正月国丧期满,便出兵前来营救。万望珍重。”

没有任何礼物,能比这封书信更为珍贵了。耿恭等人刹那间恢复了坚守的勇气,决心与匈奴大军对峙到底。很快,他们夏季时置备下的粮食终被消耗殆尽,天气又转冷,大雪连月不停。耿恭与将士们四处寻找蛇鼠雀兽充饥,但由于天气原因,多难以寻觅,只得改以身上穿的皮甲、手上持的弓弩为食,将所有皮质的、筋状、絮状的物体全煮了吃了,才算熬到了年终。年终过后便是正月了,希望在向他们走来!耿恭看着一个个早已形销骨立的士兵,不断地鼓励他们:“援军将到了!我等就要回中原了!”尽管如此,每日都陆陆续续的有军士倒下,初时的五百人,渐渐仅剩一二百人。

到了二月,援军依然没到,汉军又有数十人因饥饿去世。山下的大单于似乎也从古怪的气氛中嗅出一丝异常,复令一使者上山劝降,向耿恭许诺道:“将军勇气可嘉,更胜于苏武,本单于深为钦佩。若肯归降我大匈奴,非但可保你全军将士不死,更可拜耿将军为王侯,赏赐佳丽为妻。”耿恭见使者在城外如此说话,强忍饥饿,笑而回答道:“口说无凭,愿请使者入城,以文书为信物。”那使者请示过大单于后,欣然入城。大单于也道汉军已无能为力,为示隆重受降之意,率一干匈奴王侯在城外等候。等了半响,不见城门大开,不见使者回报,不见汉军出降。正怪异时,却见城头上耿恭终于现出身来,身后有数位面黄肌瘦的汉军士兵跟着,将那使者绑作一团,拥上城头来。耿恭见大单于正在城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哈哈一笑,手起一刀将那使者杀了,复取过火把来,将其外衣扒得干干净净,当众对着尸身在城头上细细炙烤。匈奴贵族们相视对望后,神情惨不忍言,皆哭爹喊娘而去(虏官属望见,号哭而去)。

在这之后,莫说攻城了,匈奴人一想到那“细细炙烤”的场景,便集体腿脚打颤。耿恭等人也顺利再熬过半月,已是二月末,竟仍不见援兵踪迹。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仅存的数十位将士心头蔓延开来,但是谁都不敢主动点破,只得每日安静地蜷缩在一起,等待着最终命运地降临。而与之同时,山下的匈奴大军围困日久,也皆都乏了,心知不用半月,山上的那座孤城将不攻自破,因此守备日疏,大单于也不作责怪。——据南方匈奴将士来报,汉援军主将秦彭于该月上旬时便已抵达车师前部,大破匈奴与车师守军,斩首数千级,车师复又投降大汉。但在这之后,汉军因见关宠已全军覆没,又知陈睦也已全军覆没,故而揣度整个西域境内理当再无幸存者,便匆匆东返,退回玉门关内。在大单于眼里,车师降了便降了,再打回来就是;很明显,那座孤城中屈指可数的守卫者远比车师国数千甲士更为可怕,因此他并不急着解围南下再战车师,静等不战自胜拿下疏勒城那一刻的到来。

当夜,大雪纷飞,累积起来早已高过一人。那些负责看守下山途径的匈奴哨兵们见天气恶劣,此时早已缩回帐篷中饮酒去了。在漫天的银白中,此时却有二千余人挣扎着在雪地中艰难地相搀着步行而来,悄悄接近疏勒城下;见匈奴人守备疏忽,他们人人暗喜,又屏声息气地往山头上去。到城外时,城内耿恭正卧倒在城门口附近的雪地中值哨,听得有异响,忙竭力叫道:“匈奴大军到了!准备作战!”

城内士兵们听见将军叫声,数十人身穿残缺多处的皮甲,忙手持木棒齐冲出来。登上城头一看,城下有一人早跪拜在地,喜极而泣地叫出声来道:“耿将军,范羌前日奉你之命赶往朝廷求援。今主将秦彭虽料定你早已死了,未肯亲自来救,但经不住我反复恳求,终肯授于我二千人,特来保你杀出重围!”

“你等随身可带有干粮?赶紧拿些过来。”耿恭开了城门后,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半月后,经过上千里的长途奔波,沿途累死者十余,遭匈奴追兵杀害者十余,含耿恭在内,仅得一十三人成功撤入玉门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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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华夏之名将传奇(两千年逐鹿中原史)第3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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