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来,北匈奴大单于之所以眼看着班超过关斩将一般,将一个个西域小国拿下而不采取反击,并非是他畏惧那区区三十六位使者,而在于班超身后还有个手握兵权的窦固。公元74年秋季,就在班超夺取疏勒国控制权的消息分别传至漠北和洛阳后不久,窦固已率精骑万余,与耿秉、刘张等人又攻至车师前后二部境内,二王不敌汉军,相继投降。如此一来,当初耿秉所倡议的“左断北匈奴一臂,右断北匈奴一角,中扼北匈奴咽喉”的战略计划已基本实现,除乌孙国保持中立外,匈奴人南下西域的所有通道都被汉军占领。
匈奴贵族们再也忍不得了,以左鹿蠡王为首,立即奏请大单于,愿率一军收复车师、伊吾。大单于冷静分析过汉军战略后,果断授他二万骑兵,但同时却又下一令道。
“今汉军挟连胜之势,非是与他交锋之时。你等且耐心等个数月,窦固见西域无异状,必撤主力而还。到那时,便是你等出兵之时。”
果然,到了该年冬季,窦固如同去年征伊吾一样,奏请朝廷过后,留下西域都护、戊校尉、己校尉三员守将,各领数百人马,分别镇守轮台、车师后部、车师前部三地,便撤主力大军东归。——此即是大汉欲得西域,决心又远不及北匈奴之故了。结果窦固去后,左鹿蠡王的二万骑兵随即南下,浩浩荡荡地开入车师后部境内。
车师后部全盛时期,兵力也不过三千余人,鉴于去年还刚和汉军打了一仗,自非匈奴大军对手。就在车师后王见势不妙,欲再向北匈奴请降时,城头守军突然来报:“大王,汉军援兵到了!”
“来了多少人?”车师后王大喜,立即宣布,取消投降计划。
“约三百人。”
三百人?!车师后王喜色顿去,疑惑重重,亲自登上城头观望。果见将城池团团围定的匈奴大军身后,有数百骑兵汉军装扮,正从金蒲城(汉军戊校尉驻守之地,位于车师后部境内)方向疾奔而来。到了城下后,这支汉军人数虽少,却是骁勇无比,数百人竟对二万匈奴骑兵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宁死不退。双方大战了一整日,奇迹终究是没有发生:三百汉军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亲眼目睹这壮烈一幕的车师后王,心中一腔热血终也被点燃。他持剑严令部下:“再敢言投降匈奴者,杀无赦!”
数日后,车师后部在匈奴大军的猛烈攻势下,都城陷落,车师后王战死。
与之同时,在数十里之外的金蒲城中,一位名叫耿恭,官拜戊校尉的汉军守将,也已将手下仅存的五百将士悉数召集起来,训话道:“不出数日,匈奴大军必来攻打此地,若不欲为国捐躯者,可趁此时东归,本将军绝不强留。”
“我等愿随将军奋战到底!”五百余人齐声答道。
耿恭,和耿秉一样,也是东汉开国名将耿弇之侄。之前窦固、耿秉等人出击车师二部时,其协助堂兄发动奇袭,表现优异,窦固这位擅识良将的伯乐便跟当初委任班超出使南北道时一样,授予其戊校尉这一要职。——当时汉军主力既打定主意东撤,在西域境内所留下的几位守将都经过窦固反复权衡,非是智勇双全者不可胜任;而这其中,尤以戊校尉所镇守的车师后部之地位于最北部,需直面北匈奴兵锋,责任最重。左鹿蠡王大军到时,距离耿恭就任此职,才不过三个月。
班超在南道的成功,证明了是真英雄,就能缔造看似不可能实现的铁血神话。耿恭身为名将之后,岂会甘心输给“儒生”。他将会证明,自己身为耿氏子弟,无愧于这一光荣的姓氏。
在确信手下士兵都肯用命后,他颁下了第一道命令:“昔日伏波将军南征交趾时,曾见越人用蛇毒涂于箭矢之上,中者必死。今此地剧毒之蛇或不可得,但凡毒物,你等皆寻觅出来,制成毒药,涂于箭矢之上。”士兵们听后,一阵忙碌,不管是毒蛇、毒草,还是毒虫,四周寻了一大堆回来,榨取其毒汁,将箭簇浸于其中。待得上万枝毒箭打造得成时,左鹿蠡王的二万大军已到,耿恭率军士悉数登于城头,齐声高喝道:“我等乃是汉家箭神也,若中箭者,必有怪异之事。”言罢,数百支箭矢应声飞出,射入匈奴大军阵中。左鹿蠡王欺汉军甚少,本不以为然,待见手下士兵中了箭后,突然满地翻滚,口吐白沫,创口滚烫如沸水,方大惊失色。又得手下通汉语者来报,说城头那帮守军都以“箭神”自夸,心下颇有点信以为真,实不知汉军不过是在箭簇上做过手脚罢了。于是匈奴军士人数虽多,却不敢一拥上前强行登城,只敢站得远远的用弓弩还射城头。双方你来我往,相持至傍晚时分,突有一阵大风席卷过来,暴雨随之骤降。汉军恰巧箭矢将尽,耿恭一声令下,率五百人大开城门,又手持弓弩冲杀出来,径扑向敌军阵中。左鹿蠡王是个好迷信的人,猛然见天色异常,汉军表现更是异常,心中只疑汉军真得了鬼神相助,急忙下令军士集体后撤。汉军急射一阵过后,待匈奴大军退得无影无踪了,方分头取了地上箭矢,落落大方地复又撤退回城中。
当夜,左鹿蠡王安营于金蒲城外,遍查中箭军士,见大多数者虽无性命之忧,但着实痛苦难当,不能再战,也只得叹息不止。又经手下来报,说车师国各地守军因钦慕汉军英勇,大多仍在负隅顽抗,只得将金蒲城暂且搁过一边,先率军征讨车师各地。耿恭探知此事,心知数月后匈奴大军还会复来,一旦对毒箭之事有了提防,四面开阔的金蒲城必难以久守,遂率军悄悄弃城而出,改撤往疏勒一带。——此处的疏勒,并非田虑智取下的疏勒国,而是位于金蒲城东南的一座小城,建于天山最东段的一处半山腰间。耿恭之所以率军转守此地,除了看中这座“高山之城”地势甚高,临近悬崖,易守难攻之外,还有一个妙处,那就是在此山坡上有一条溪流自东向西,恰好流经城中,足够汉军数百人饮用。耿恭一切布置妥后,一边差人加急赶往洛阳报讯,一边就气定神闲地等待左鹿蠡王的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