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那信使飞马加鞭,何时能到蜀中。成都这边,自从广汉一役,大败于臧宫之后,大司马延岑已沉寂许久了。这大半年来,无论汉、成两国如何争斗,他都罕有露面,完全没了当年在关中时屡胜赤眉大军的风采。直到他探悉吴汉背水扎营,且兵分两部的消息后,他明白:自己重振雄风的机会到了。
他秘禀公孙述,明确指出了此战取胜的关键:即以少量军士牵制吴汉,另动用主力大军绕过江去,奇袭刘尚,以期断绝吴汉归路,全歼广都以北的数万汉军。这一策略,与光武帝的担忧如出一辙,按理当是好计。却不想,素来对军事专研不深的公孙述当即反对道:“朕见那吴汉,犹如飞将军再生也,岂是一旅之师所能牵制住的?只怕爱卿之计未成,成都守军倾巢而出,反倒被他袭取得了!”
延岑不慌不忙,解释道:“末将敢定此计,正为吴汉作战勇猛,类同飞将军也!——陛下只知飞将军之长,却未见飞将军之短,有此置疑,也是自然。”当下又将此战的详细步骤合盘托出,果然说得公孙述转惊为喜,连连称赞说是好计。于是问延岑道:“妙计既已定下,爱卿何时出战?”
“如今汉军分作两处安营不久,必多有提防。出战之期,宜定于九月。”
转眼间,又一个月过去了,中秋过后的夜间,天边圆月逐日逐日的消瘦下去,最终只剩下胡刀般的一个细钩。吴汉是个猛人,全无举杯赏月的雅兴,他一天天的估算日程,只是奇怪:成军为何还不出战。
——我营中兵力不过两万,又只留一浮桥作为退路,都这样了,难道成都诸将中,就无一人敢劝公孙老贼出战的?吴汉自布下此阵后,因怕成军仓促杀至,每日入睡时都不敢卸甲,又分用数千汉军轮流守营,可谓用心良苦。谁料想,成军那边非但无大军出动的迹象,连个前来偷袭的小分队都没有,这倒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报告将军,有信使从成都来,有战书在此。”一日,终有一汉军士兵进入大帐,告吴汉道。
“拿来我看!”吴汉大喜起身,忙接过来看,却是公孙述亲笔所书,邀汉军来日决战。书中且道:“将军久经沙场,岂不知背水扎营,乃兵家之大忌。朕乃堂堂一国之尊,不屑占此等便宜。由贵军大营往西北五里处,正当着成都与将军营寨之间,地势开阔,可作决战之所!”
吴汉见成军不来攻营,却邀汉军列阵而战,疑心大起。忙择一人快马奔往汉营西北,去查看战场。那人去后半个时辰,回报道:“此营西北去五里处,四面开阔,并无灌木、丛林等物,当无埋伏。”吴汉这才放心,又喜上心头道:本将数千幽州突骑,之前攻城时并无大用,这下终可大显身手了。遂批回战书,就按“公孙老贼”的意思办。
来日,吴汉仍不放心,只恐成军邀求决战是虚,袭取汉军江北大营是实,又特留万人守营,只率最精锐的万余步骑前往战场。汉军到时,成国军士万余人,由大司徒谢丰亲率,早已列阵当场。吴汉见是个文官,观其军阵仪容,又远非汉军可比,更无疑心,须臾之后,便布阵完毕。正要击鼓进军,东北方处,又有一队成军士兵抵达战场,领军者为执金吾袁吉。吴汉心道:若此时就下令全军出战,成军必一触即溃。此后莫说背江扎营,就算是背海扎营,成军也未必肯舍弃城防之便了。不如且静观其变,再作区处。
正犹豫之际,成军又有后援来到,数千人一队,络绎不绝,领军者旗号各异,多是闻所未闻。吴汉苦等许久,不见“公孙老贼”旗号,又不见延岑旗号,也不知对方打得是什么算盘,只顾左顾右盼观望。观望了许久,他突然领会了一事,心中大惊道:什么,为了此战,公孙老贼竟空国而出!
在汉军阵地对面,成军已然全盘布置妥当。十万之众,漫山遍野,是为汉军人数的十倍。
吴汉就是吴汉——延岑对他的短处,当真是料知得一点不差。若给其他汉军将领在,肯定是见势不妙,率军开溜回营,反正幽州突骑除了能打之外,逃跑的速度也非普通军队可比。但有吴汉在,那就不管是什么三七二十一了,打了再说。双方在汉营西北恶战了整整一日,期间吴汉勇不可挡,持剑往来冲突,力斩上百人,但因双方军力实在悬殊太大,到了傍晚间,万余汉军中幸存者已不到半数。吴汉精疲力尽,且为免更多无谓伤亡,这时终肯冷静过来,率败军紧急撤回营中,高挂免战牌。
延岑哪里肯“免战”!当夜又下令谢丰、袁吉率领密密麻麻的成军,将汉军江北大营三面围定,专搦吴汉出营厮杀。吴汉方要出营时,南方又有急讯来报:“大事不好,今有万余敌军绕道过江,已陈兵于刘尚将军营前。刘将军唯恐江南大营有失,大司马失了退路,特令在下来报!”
吴汉闻言,面色铁青,退回营寨正中,召集全营将士,令他们一手持兵刃,一手持火把,立即列阵,须臾要成!
众汉将早对白天那场恶战心有余悸,如今见吴汉下令全军列阵,都以为他要作鱼死网破之念,多有垂涕者道:“今敌军甚众,我军薄寡,又分作两地扎营,若再交战下去,非得全军覆没不可。望大司马听我等一言——唯有尽快返回江南,与刘将军合兵一处退敌,方为上策!”
吴汉仰天长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诸位何须气馁。不瞒各位将军,我实有撤回江南,与刘将军合兵之意。但恐大军一退,江北敌军必然察觉。若让他突入了营中,我等万余人再想迅速通过浮桥,那就极难了。——请诸位竭力相助我吴汉,再显大汉军威,敌众见我等虽然受挫,声势不减,方不敢草率杀奔营寨中来。”
众将听了这话,自然肯心服,都道:“谨遵大司马之令!”当夜,营中汉军全然无眠,人人兵械、火把在手,声势反较营外的成军更为雄壮。谢丰、袁吉探知这事,心料江北大营不可猝得,归报于坐镇成都城中,总揽整体战局的延岑。延岑笑道:“无妨,本将之意,实为专取刘尚,之前激吴汉交战,也不过因成都空虚,怕他趁势来夺。今吴汉既然困守营中,你二人再搦战三日,若见他空自吆喝,无出战之意,便可拨少半兵士继续围于营外;其余的,由你二人亲帅,直接绕道杀往江南便了。”
二人得令,此后连续几日在吴汉营外观察,见营中烟火不绝,旌旗遍竖,吴汉又终未肯再率军出战,便留了三万军士在江北,其余的合作一处,不下五六万人,由二人亲率,径绕道奇袭江南。到江南时,刘尚正率数千精兵与之前赶到的万余成军交战,已向东方追出数十里地。见谢丰、袁吉又领了大队援军赶到,刘尚情知不是对手,领了汉军,立即改向本方大营撤退。二位成军将领急着立功,又见汉军因撤退得急促,旌旗、兵器遍地洒落,当下二马争先,抢在数万成军身前向西急追。看看将到汉军大营时,冷不防一队精骑,从营寨东南斜刺里杀出,当先一人持剑挎弓而出,威风凛凛,大喝一声道:“鼠辈,中了本司马金蝉脱壳之计犹然不知。我吴汉在此!”
谢丰见势不妙,刚拨转马头逃时,早被惊呆了的本方骑兵堵住了退路,被吴汉一箭射中背部,翻身落马;袁吉位置稍稍偏后,正暗自庆幸,却不防吴汉麾下的上万员精兵既脱险回了南岸,为报前日之仇,无需主将激励,便一齐掩杀过来——当场竟也死于乱军之中。其余成军见连损两员主将,顿时熙熙攘攘一片喧哗,皆溃败而走,被吴汉、刘尚追杀一阵,折损数千人,幸存的失魂落魄,疾奔回成都,向延岑禀明战况。
延岑不信,带了千余骑兵,往汉军江北大营查看细况。延岑到时,营外三万成军,仍老老实实地围在东、西、北三处方向上;营内烟火冲天,仍未熄灭;旌旗遍插各处,也仍在飘展。延岑率军入营后,放眼远眺,大吃一惊,只见那数以百副的旌旗,含“吴”字牙旗在内,竟都是深插于底下;遍地皆是柴草,且事先特被人用水仔细泼过,故而火焰虽不旺盛,浓烟却是翻滚不绝,一片烟火弥漫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