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些方面来看,刘秀与他伟大的先祖:汉高祖刘邦,极为相似。——比如说“扬长避短”。——汉高祖给人的印象:一般都是个“狡诈有余,智谋不足”的形象,不通谋略,不会打仗,只会用人。但他晚年,于天下叛乱四起之时,却能先胜陈豨,后胜英布,名将风采显露无疑。——之前之所以看不出他还有这么一手,只不过因为有韩信、张良在,他将那些工作都交给最擅长的人去做了;刘秀也是一样,每当他遇到用人难题时,必求教于邓禹,效果也都极好。——比如用吴汉北上幽州,只凭二十余骑便夺苗曾兵权的那次,就是出自邓禹的手笔。此次,他面对刘秀的疑惑,再度献策,力荐三人。
“寇恂文武兼备,政才无双,可镇抚河内;冯异冷静果断,深谙韬略,可扼守孟津;至于领军西征者——非我邓禹莫属也。”
刘秀哑然失笑:“阁下年方二十有三,又是儒生,岂可为大将耶?”
邓禹正色回道:“主公岂不闻:有志不在年高。昔日秦国甘罗十二岁便作上卿,更何况我已过戴冠之年。此刻方建功业,犹恨晚也。”
刘秀壮其言语,果然下令:授之为前将军,统帅精兵二万,立时西进;又拜冯异为孟津将军;寇恂为河内太守。谆谆叮嘱二人道:“昔日高祖用萧何以定关中,今日河内,便是关中也。望你二人能谨守各地,秣兵历马,筹备军粮,以阻他人北渡!”二人领命去后,刘秀亲送邓禹出河内,方召集兵马三十万,下令北上。
话说此时的义军主力,为尤来首领樊崇统帅,早已趁着刘秀在河内一带忙于部署黄河防线时,顺着太行山麓北逃至冀州北端。刘秀探查仔细,知几路北逃的义军,尚存者不到二十万人,遂放心领军急追。终于在隔年春季时,于元氏(今河北元氏县)一带搜寻到了义军主力。樊崇虽能用兵,无奈手下兵将装备落后,士气不振。初一交战,旋即大败,只得领军再往北逃,又连续奔走了许多日后,看看已逃至幽州境内。
再细点其手下兵力,约莫已只剩十万。樊崇心知再逃,必和铜马军是一样的下场——他又不欲投降,便下令就地驻下军来,寻思战策。恰好后队有败兵逃散过来,告樊崇道:“将军快走,刘秀率精骑数千人,已当先追赶过来!”
樊崇急中生智,大喜道:“前日谢躬欺我兵弱,为我设伏所败;今日刘秀连战连胜,有看轻我军之意,正好再用伏兵之计!”当即下令各军、各部,按照伏击谢躬时一样,就地寻丛林隐藏,埋伏于大道两侧,自领一军缓缓北走,以引刘秀来追。刘秀果然不知是计,见樊崇部下稀稀拉拉,又兼军容不整,只道义军都作鸟兽散了,只顾领军朝有旗号处急追。樊崇待刘秀追至近前,突然率军回身力战,同时一声号响,十万伏兵一道杀出,竟将其牢牢裹于垓心之中。刘秀死战不得脱,只得在数千军士的保护下,向义军兵力薄弱处反复冲击,苦战多时,终于看到前方露出一片空旷地带,并无敌军拦阻。刘秀正要大喜时,却已听到了哗哗的激流声。
——之所以无敌军阻拦,只因再过去数百步,便是悬崖。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刘秀这次失算,后果着实严重,几乎将他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努力彻底葬送!什么割据河北?什么逐鹿中原?都已成了浮云一般。……他回望身后,大量义军密密麻麻,正如蚁群一般,一波又一波的涌将过来。而己方数千兵马,仅存者不过上百人,犹在堵截追兵,誓死拼杀……在一片“捉拿刘秀!”的呐喊声中,刘秀沉重地闭上双眼,纵身跳下了悬崖……
……
不知过了多久,刘秀隐约听到耳旁有人呼唤,艰难睁开眼看时,乃是骑将王丰。——之前刘秀深陷重围时,他也在场,后因敌军都追赶刘秀去了,他才侥幸脱围而出。闻知主公已跳下了悬崖,他特从上游一路追寻过来,寻了大半日,终于在下游一水浅处寻得了昏迷中的刘秀。也该刘秀命不该绝,樊崇等人只道他已死,又顾忌其主力大军眼看要到,竟未在周围一带展开搜索。当下,王丰就将座下马让给了刘秀,自己步行相随,四处打探大军动向。打探了几日,方知诸将也在寻找刘秀踪迹,已向北一路搜寻过去上百里,暂时汇集于范阳(今北京市定兴区)城中。
刘秀于是加紧北上范阳,去与众将相会。入城之时,只听城中悲声一片,耿弇、耿纯等人都道刘秀死了,茫茫然不知所从;麾下将士,也暗自收拾行装,准备散伙;唯有猛将吴汉,以手持剑,高指苍天道:“诸位何须气馁!即便萧王遭遇不测,其长兄之子尚在南阳,我等何愁无主?”言罢,当着众将之面,他召集齐所部军士,大声疾呼,要为萧王报仇!耿弇、耿纯等人为他所激,也各自勉励士卒,共思战计。由此,刘秀得归时,军心未散,除之前折损的将士,并未少去一人。刘秀对吴汉感激不已,拜他作骑将之首,率领马武、耿弇、景丹等共计一十二员猛将,数万精骑,北上追击樊崇;自己这边,则调用步卒,在“范阳—蓟县”之间布成一道长达三百里的“广阳东—广阳西”防线,以阻樊崇南归。樊崇本也以为刘秀已死,今听闻他已入广阳郡,又差吴汉等人率着幽州突骑正往北来,哪里还有战心,连忙率军士继续北逃,先入渔阳,后入辽西,越逃越往北去。
此时已近六月,辽东、辽西等地,初夏时节,向来降水不多,气候干燥。樊崇等人忍饥挨饿至此,放眼所见,无非一片焦土——但凡能够食用之物,能收的,都已被收入了城邑;来不及收的,竟都被付之一炬。甚至连荒郊的水井,也都被人事先给填埋了。原来,刘秀知樊崇等人既被堵住后路,要继续逃窜,唯有继续向北;于是在下令吴汉率军从后驱赶的同时,又令部将陈俊更率一军,先行迂回至义军更北方的必经之路上,执行“坚壁清野”战术,提前将所有的百姓、粮食、水源,收入到坚固壁垒之中,一丝一毫,一瓢一勺,都不让给义军!
十万义军这次真的被逼疯了,为了吃饱喝足,他们被迫涌向塞外,去与乌桓等游牧民族干仗!未有几时,边关处便有消息传来:尤来、大枪、五幡等贼寇出塞之后,因遭乌桓劫杀,已全部瓦解;侥幸得存者,也大多被留于塞外,被胡人充作奴隶使用。
曾号称多达百万,横行于河北各地的大量义军,就这样,被刘秀一一荡平了。自他奉旨镇抚河北以来,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在结束了对王郎、铜马、大肜、青犊、尤来等各部势力的交战之后,终于完成了对冀、幽二州的彻底征服。此时的河北,百姓安居乐业,终成一方净土;但放眼中原大地,大乱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