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刘秀率所部军士将要抵达昆阳地界时,西方哨探回报:“今莽军动用云梯、冲车,昼夜攻城甚急,昆阳城墙已坍塌多处。城墙四周,里里外外皆有莽军重兵把守,营垒多如牛毛,数不胜数。”汉军兵士大多是被刘秀强征得来,听了这话,脸上都难隐惊惧之色。却又见刘秀笑道:“我所惧者有二:其一,贼军不攻昆阳,直奔宛城,令我大哥腹背受敌;其二,成国上公与王常将军抵不过贼兵攻势,城池已然失守。——今既然城池未失,贼兵也尚未绕城而过,更有何可惧。”于是从军中挑选出精骑一千,各携信箭一枝,前往昆阳城东十里处布阵;其余军士,则交给李轶、宗佻二人率领,缓缓尾随跟进。
王邑、王寻那边,突闻汉军援兵已到,倒也吃了一惊,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听从严尤的劝谏。但事已至此,即便此前策略有错,也只得一错到底了。二人为了面子,商议过后,严令负责攻城的将领们各就各位,加班加点继续攻城;其余将领,如严尤、陈茂,以及那帮谋士们,则随他二人前往城东,准备应敌。
到了阵地前沿一看,二人乐了,这稀稀拉拉千来号人,也算是救兵?狐疑之心大去,藐视汉军之心大起。正要下令数万军士上前冲阵,刘秀那边手持长剑大声喝道:“王邑老儿,枉你也算久经战阵,率百万大军到此,竟连一小小昆阳都奈何不得,当真是贻笑大方!本将见你年迈昏庸,全然不通战法,为此不要人多,只凭这一千军士便敢前来邀战。你可敢出一军与我一较高下?”
王邑被他这么一激,直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场扒了刘秀的皮去。于是手一挥,身后数千精骑纷涌上前。刘秀等得就是这个,也是一声令下,当先持剑冲入敌阵,抱着鱼死网破之念,一连斩杀敌军数十人。身后汉军见状,相顾大喜道:“刘将军往日常以柔弱示人,战事稍稍不利,逃得飞快;今日遭遇前所未有之大敌,却如此悍勇,着实令人钦佩。”于是再无畏惧之心,纷纷策马上前相助,无不以一当百,竟轻易冲破新军前阵,直往王邑、王寻所处的中军处杀去。那二人手下兵将虽多,苦于事先大意,准备不足,一见汉军这般架势,真是悔得连肠子也青了,当先拨马转身而逃。他二人一走,其余军士竞相逃遁,也是一窝蜂般的退去。
刘秀哪里肯放,率军向西急追,沿途又斩杀敌众千人,迫近于新军营垒之前。王邑、王寻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将大量军士召集到阵地以东准备反击时,却见东方汉军处有一波箭雨射出,齐刷刷飞向昆阳城头,由于两地距离尚远,大多落在新军“营垒包围圈”之间。再看刘秀时,已率千余骑兵鞭马撤去。
二人见了这古怪的一幕,面面相觑,实不知刘秀到底是何用意。还好,只过了一会儿谜底便已解开。有军士拾得汉军箭矢来报:“报告二位将军,每支箭上都绑有布条,上面有字。”
“拿来我看。”王邑要过布条一看,上面有四个大字:宛下兵到。再看其他布条,上面所书的内容完全一样。他略一琢磨,暗叫一声:不好。急忙率人前往各处营中查看。只见各处军士,多有拾得信箭者,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换作往常,王邑倒也不急——宛下兵到?正好一网打尽!但今日他刚率数万人被一千汉军打得大败,军心严重不稳,哪还有底气继续逞强。为了鼓舞士气,同时彰显出新军精锐的实力,他急招一众谋士商议,以制定此后的作战计划。
人多力量大,六十三位谋士七嘴八舌,很快就帮司空大人找到了败因:“论战力,天下精锐之师以及各种能人异士都在二位大人手上,岂会敌不过那帮乌合之众?今日之所以不利,只因迎战的仓促,被叛贼们偷袭得手。既然那白脸小子喜欢逞能,只凭一支偏师就敢与我军对阵,大人何不将计就计?”
王邑、王寻深以为然,于是作出决定:来日交战时,依然不动攻城主力,只从各营之间挑选出最为精锐的兵卒万人,前去与“宛下兵”对战——其中包括从京师抽调的部分精锐禁军,以及从各地都试(汉、新二朝选拔将才的考试)中脱颖而出的青年俊杰。当然了,巨毋霸和他麾下的“猛兽军”,也自然顺利入选。
这是名副其实的“特种部队”:有军师,有猛将,有巨人,有怪兽。王邑、王寻把这支军队召集齐后,也是越看越欢喜,得意之际,吩咐全军大小将官道:“明日,我二人便率该军去与叛军堂堂正正一较高下,大显朝廷威名。你得只管竭力攻城,无本将号令,不得来助。”众将无不应诺。
第二日,天公不作美,连日来的大晴天突然乌云密布,大风骤起。
还真是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哈。二位大人兴冲冲的正准备率万余“特种兵”前往汉军阵地搦战,一看天色,嘟囔过了,不得不将挑战之期押后一日。他二人乃是识得天时的人,岂会不顾千金之躯,与叛军在暴雨中厮杀?然而,汉军那边明显没有这等顾忌,就在上午,刘秀已召集齐所有骑兵,共三千人,经新军阵地北面绕过一个大圈,从昆阳城西北的滍川上游突入了百万大军之中!
——要保证大哥心无旁骛的全力攻打宛城,就必须保住他身后的昆阳防线;要保住昆阳防线,就必须不间断的对莽军发动一次次猛烈冲击,逼迫其将攻城军士撤下,来与我等决战。刘秀不顾天气不利,不顾兵力悬殊,执意进行“自杀式攻击”,只为吸引新军火力,为汉军主力攻占宛城争取时间。然而,当他咬牙切齿的冲杀进来后,却惊讶的发现:眼前空荡荡一片,并无大军阻拦。
空阔地带的尽头,便是新军主帅大帐——“王”字旗号,在那高高树立,正随着大风招摆不停。
有朋友这时要问了:作者之前介绍新军时,前一个“百万大军”,后一个“连营百里”,怎的真打起来了,又变成了空荡荡一片?——岂非前后矛盾?
要搞清这个问题,我们就得从战场整体形势上入手。老规矩,先用图形来说话。
当日的昆阳战场形势,从空中俯瞰,大抵是个古钱币形:⊙。垓心处的小方块,是为昆阳城;外圈环绕的大圆弧,则是新军的营垒包围圈。在此先不管新军实际兵力到底是四十二万,抑或是连役夫加入进去的号称百万,大部分兵力必然围绕着城池部署,万箭齐发,云梯乱搭,拼命挤压那可怜的小方块;剩余的小部分兵力,则主要分布在两处:一,围绕着外部的圆弧部署,以阻止汉军锲入垓心;二,集中在小方块北部的中央区域(新军南征的行军路线为由北向南,因此王邑的主帐必然立于城北中央),以作预备后队。之前那一战,由于二位王大人轻敌,被一千汉军从东向西一阵猛打,预备后队也被匆匆召集到了阵地东线,以防止汉军再从该方向展开攻势。今日这一战,因刘秀选择迂回至西北,从另一侧进军,故而轻松绕过仍傻傻守着阵地另一侧的预备后队,觅得了新军阵地的空隙。
就在这一瞬间,“昆阳之战”不再是昆阳之战,而成了王邑与刘秀之战。双方的兵力对比不再是100:1,而是10:3。——“一万特种兵”VS“三千敢死队”。胜者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整个战局。
喜欢足球与篮球的朋友都知道,在这两项风靡世界的体育运动中,有一种球,叫做“绝杀球”;有一种能力,叫做“关键球能力”。甭管之前双方你来我往打得多激烈,在第88分钟(足球),或者第四节11分55秒时(NBA),一旦双方打平,观众们必将目光投向那些“大心脏选手”。——比如乔丹,比如科比,此前即便满场打铁,到了这时,一旦由他们持球,往往会迸发出巨大的能量,顺利终结比赛。
为什么他们能做到这一点。
——因为他们坚决,果断,即使全场投篮不中,这一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主动要球,完成最后一击。
刘秀也是“大心脏选手”。
当王邑、王寻乍遇变故,还在犹豫该不该收回此前的大话,召集其他将士前来相助时,刘秀已率领三千骑兵,马不停蹄地杀奔新军主帅大营。新军虽有数十万之众,由于未得主将号令,该攻城的攻城,该镇守的镇守,该看呆的看呆,竟无一人赶往中军相助。电光火石之间,刘秀策马冲入万余新军阵中,手起剑落,一剑刺死王寻,枭其首级示众。其余汉军见状,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又纷纷拍马去追砍王邑。王邑吓坏了,已无暇指挥将士反攻,只顾疾呼巨毋霸道:“快,放出野兽!”
轰隆隆!天边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般下。与之同时,暴风大起,瓦砾皆飞,好一场盛夏的雷阵雨!老虎、猎豹虽不怕人,却极怕闪电,一看老天动怒,只顾趴伏在地哀鸣,何敢轻动!正当这时,却又听见南方喊杀声一片,原来是王凤、王常二人于城头见刘秀已胜,新军已败,率军鼓噪大出,展开全面反攻。
王邑再无反抗的勇气,率所部军士先走,百万大军尾随其后,自相践踏,纷纷涌往北方的滍川。由于河水暴涨,大军仓促之间觅不得许多渡船,不多时,新军尸首便堆满了河道,滍川为之不流。王邑凭借这座数十万将士性命搭成的人桥,才最终侥幸逃命。
数个时辰之后,大雨停止,烈日普照,天边斜挂着一道彩虹。昆阳城北,尸首堆积如山,曾经不可一世的百万新军已灰飞烟灭;昆阳四周,粮草堆积如山,取之数月不尽,已皆为汉军所有。王凤、王常二人惊心稍定,正待与刘秀细说此战经过时,西南处有快马来报:“宛城已下,陛下与大司徒已率军入城。特来报讯。”
昆阳之战,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