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回:赵充国临危自荐,“屯田策”不战平羌
宣帝闻知此事,大为光火,立召一干重臣商议。因为顾忌内朝权势太重的缘故,此时的朝廷“重文轻武,重外轻内”——暂时未设大司马,宣帝诸事皆问策于以丞相、御史大夫为首的外朝。当下,御史大夫丙吉献策道:“陛下当断则断,不可再听信于义渠安国,不然迁延日久,羌人之患只会愈演愈烈。可速择朝廷良将带大军前去征讨,一战平叛!”
宣帝从其言。但环顾整个朝廷,竟发现由于多年未有大型战事,连个值得信赖的名将都挑不出来。于是只得让丙吉持诏书去问群臣:“羌人为乱,谁可讨之?”
这事是义渠安国惹出来的大黑锅,谁肯应声?唯有老将赵充国自信道:“论用兵,满朝文武无人能出老夫之右。我去!”
宣帝也早就想到了赵充国,只是顾忌他年近八十,怕他受不了奔波之苦。这时听说他老人家自信满满,精神气也不错,大喜,速派人召他入宫,问道:“若用老将军平叛,不知要几许将官,几许人马?”
赵充国回道:“百闻不如一见,何况战场之事变幻莫测,空谈无用。陛下若信得过老臣,可速授兵符、印信,老臣这便赶往金城查探羌人动向。待臣进驻金城后,不过数日间,地形、战策、退敌之法,可一一上奏朝廷,无劳陛下烦忧。”
宣帝笑而准奏,速增符节与他,令他先行。随后于国中大发兵马,另择将领随后前往增援。
话说那金城郡,位于凉州最南部,被黄河一断为二。南部的一小半,与武都、汉中交壤,暂无羌人;北部的一大半,则与武威、湟水相通,眼下多有羌人出没。时年六月,赵充国自得令后,率其子赵昂以及副将数人,骑快马,日夜兼程,迅速抵达金城南部。在了解清楚黄河北岸的虚实后,朝廷发来的首批援军:一万骑兵已到,于是赵充国集齐此军,下令渡河。
军队开至岸边时,恰巧是夜晚,赵充国唯恐对岸羌人有伏,选军士一千人,分作三队,陆续开赴至黄河对岸,着手修建营寨。营寨建完已是黎明,于是全军放心渡河,齐齐驻扎于黄河北岸。
羌人闻知有汉军到,有上百骑兵过来查看动静。汉军将士欺他人少,都要出战。赵充国严令:“我等为平定全羌而来,岂能贪图百骑之小利?全军固守营寨,任何人不得出战!”羌人见汉军保守至此,不以为意,旋即退去。结果羌人前脚刚走,赵充国拔寨大起,火速向北,赶往四望峡(四面望水,故得此名)。——此峡山高地险,东、南、北三面都是黄河干道,往西北去,便是湟水。而在紧贴着湟水东岸处,另有一小城,名作“西部都尉府”,本是前日管理羌人之用,如今尚有数千汉军留守。赵充国挂念西部都尉府守军的安危,决定趁羌人尚未查获己方底细,抄此险道赶去增援。
因汉军来得迅速,羌人果然未加提防,被一万汉军轻松突破。赵充国过了峡后,望着身后蔓延不绝,容不得二人并行的山谷栈道,擦汗笑道:“羌人虽勇,可惜不通兵法,若在此设伏一军,我等纵有百万大军岂能通过?——平叛之事,自此已在我计中。”随后他挥军向北数百里,顺利抵达西部都尉府。
闻知朝廷军队已到,守将大开城门接过。赵充国入了城中,不着急休整,先问此地局势,以及羌人反情如何。守将道:“眼下一百五十部羌人公推实力最强的先零羌首领杨玉为盟主,出动步骑数万,早已突破该辖区,攻入凉州内部。只因末将握有羌人人质数名,又坚守得当,方能死守到今日。”
“人质?是何人耶?”
“羌人两部首领靡当之弟:雕库。前日突然来告:‘羌人要反!’之后羌人果然作乱。末将不知他是忠是奸,因此将他拿下,以胁持羌兵,使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敢来攻。”
赵充国闻言,心生一计,令人将那雕库取出,设宴压惊。即日又将他释放,执其手安抚道:“老夫便是赵充国,奉天子之令前来平叛。阁下回去后,可告你家兄:若能迷途知返,相助朝廷平叛,何止不杀——他日除厚赏之外,叛乱者的土地、钱财、族人也皆归贵部所有!”
雕库答谢不迭,回去之后如实说与靡当听了。靡当本就惧怕朝廷,外加贪心大动,召集相好的首领数十人,戒责道:“当日我说什么来着?——不可反,不可反!只怪你们不听。如今可好,朝廷已令赵将军统兵前来。那赵将军是何人耶?——我告你们,此人用兵极度善守,纵便你们全部视死如归,也绝对胜他不得!”一传十,十传百,各部羌人首领为此议论纷纷,无心再战。消息传到先零羌军中,首领杨玉大怒:“纵便那老叟用兵如神,年八十矣,有何可惧。来日全军撤离凉州,去战赵充国!”
金城北部,以及武威、酒泉等凉州郡县因此脱困,数万羌人蜂拥赶至西部都尉府,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赵充国仍不出战,每日杀猪宰羊,犒劳军士,凭借高涨的士气打退了羌兵多次进攻。杨玉见这老叟果然善守,只得令“羌人联军”后撤五十里,安下营地与之对峙。
——羌人四面出击的游击战,就此被拖成了阵地战。而赵充国的强项却不是阵地战,而是消耗战。随着朝廷军队不断向金城、酒泉等地增援,渐渐的,各处平叛大军已达六万之多,汉、羌双方参战兵力已基本持平。在这一前提下,赵充国终于下令部分军士轮流出城——四处砍树。
对面的杨玉对此不安,常令人暗探汉军动向。得报说,前日汉军在砍树,昨日汉军在砍树,今日……还是在砍树……已砍倒大树数万棵,垒成了无数木堆。杨玉的提防之心因此大减,也开始吩咐各部族人于营地四周开荒种地,以缓大军粮草之急。
一边忙砍树,一边忙种地,之前还剑拔弩张的局势,竟变得有些可笑。按理说,汉军这下该出击了,难不成还和羌人进行劳动大赛?但赵充国自恃有富裕的朝廷在背后撑腰,除了砍树之外,始终按兵不动。
如此又过了大半月,已将至七月。酒泉太守辛武贤有书上奏:“今时值六月末,正当用兵之时。趁眼下先零大军都在湟水东岸,河西空虚,臣愿效仿卫、霍,与张掖太守各领一军,携三十日粮草长逐鲜水(今青海),先破一干弱小羌部,纵便不能全胜,也必俘虏得大量族人、牲畜、粮草,威震全羌。如此时不战,拖到秋冬之季时,则马匹苦寒,不堪大用矣。”
见了此奏疏,本对赵充国深信不疑的汉宣帝不由躁怒起来:那陇西一带山多路险,转运艰难。朝廷纵便有些余粮,哪经得起长年累月的无谓消耗?因此,酒泉太守之言是也。是该急战!
他主意虽定,但考虑到全局,便将此奏疏至前线的赵充国,请他参详。
未过十日,赵充国已令快马送来回书,严厉否定:“辛武贤原为老臣下属,深知其‘政才有余,将才不足’。只看他这番奏疏,便知是纸上谈兵之人,陛下万不可轻用其谋。——自古用兵,都是精锐步骑在前,粮草辎重在后,哪有携三十日粮草远涉千里之法?三十日粮草,即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仅以上两物,便有千斤(古时,一斛米约合125斤);外加马上兵将、武器盔甲,又不下两百斤。如何疾驰,如何作战?即便马力堪乘,汉军到时,羌人早已闻讯远遁。——陛下有所不知,那鲜水一带多险山,多深涧,多茂林;不比漠北辽阔无际,多是坦途。因此战则必败,徒惹羌人轻视朝廷,平叛之事更是不易。”
宣帝看到这里,皱眉点头,又往下看。
“臣久居前线而不战,非年老怯战,只为寻速平羌人之法。以臣所见,诸羌号称一百余部,军民二十万,善战者不过五万余人。但若齐心合力,朝廷讨之不易,不如惟诛首恶先零羌以及其附从,对其余愿降者既往不咎,好言招抚,尊重其习俗。——此乃‘全师、保胜、安边’之上策,望陛下详查!”
宣帝看到“全师、保胜、安边”六字时,凛然心动,召群臣商议。不料群臣畏惧于羌人势大,都道:“先零羌身为盟主,总领全羌,岂能一战而胜?不如就按辛武贤之言:先剪其羽翼,讨平其余诸部,再战先零羌。”宣帝虽是明君,可惜不懂军事,左右权衡之下,竟又回书赵充国,令他配合辛武贤等人出战。并责备道:“将军手握重兵,却献拖延数年之战策,不念朝廷千里运粮之苦,深失朕望也!”
赵充国没想到解释了半天,到头来白解释一场,大惊之下,拒不奉诏,又回书宣帝:“陛下明鉴:若用辛武贤之策,羌人之乱十年可定;若用臣之策,羌人之乱不出二三年可定。即便陛下非要臣急战,也只可遵循前日所议之策:唯诛首恶,不问胁从。不然,徒惹羌人谋乱者越聚越多,更难平复——老臣仍不能奉诏。”
宣帝也不怕麻烦,又召重臣商议。见赵充国如此强硬,且将“十年可定”这种严重后果摆出来,终于有几人肯站出来给予支持。于是宣帝修改之前诏书,令人快马送去。
——“就依爱卿此次所奏,出击先零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