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年春季,汉军五路兵马齐发;乌孙也起兵五万,予以配合。自汉武帝过世后,汉朝一直主张“以和为贵”,从未有过大规模的北伐行动。这次不出兵则已,一出就将整个家当搬了出来,直吓得壶衍鞮单于失声惊呼。当下和乌孙的那点恩怨也管不上了,逃命要紧,于是急率王庭一带的族人集体向西北撤退,以避汉军锋芒。汉军是有备而来,只以重挫匈奴国力为目的,因此行军至一千余里后,各自掉头返回。但匈奴哪知道汉军这一心思?只怕再冒出一两个霍去病来,自是要逃得越远越好!于是一行族人翻山越岭,跋涉五千里,又因北方天寒,沿途死于饥疲者不可胜数。祸不单行,乌孙为报前日之仇,又挥军直捣王庭以西,撤退得稍迟的右贤王部,大获全胜,光俘获者就达四万余人,并缴得各类牲畜七十余万头。
匈奴就此遭到毁灭性打击,几乎一蹶不振。而比战败更可怕的是,壶衍鞮单于根本没有意识到汉军的战术已然改变——打的不再是歼灭战,而是消耗战。刚逃过阿尔泰山脉的他,执著地秣兵历马,仍要复仇!
在没有任何盟友相助的前提下,仅用半年,壶衍鞮单于便率数十万匈奴人辗转返回了驻地,并亲提数万雄师,再攻乌孙。结果也是不难猜测:因准备不足,又恰逢连天大雪,出征的匈奴军士死伤过半。
趁此时机,大汉传檄天下,与乌桓、乌孙、丁零三方结盟,共讨匈奴!
——乌孙出精骑五万,攻匈奴国以西;
——乌桓出精骑五万,攻匈奴国以东;
——丁零出精骑三万,攻匈奴国以北;
最后就是大汉了。鉴于上回已大动干戈,此次出兵三千,稍稍攻掠之……以配合以上诸国。
这次匈奴人连逃的力气都没了,被四国联军杀得大败。军士折损三成,牲畜损失过半。——甚至连出兵最少的三千汉军,都拉了数千俘虏,数万牲畜,大摇大摆的安全返回。
这下匈奴真的是一蹶不振了,连“几乎”二字都能略去。此后数年,其国内动荡不停,动辄天灾人祸;外加周边有北方三强虎视眈眈,对汉国的袭扰愈发稀疏。
“汉匈之争”争到这时,已接近尾声。
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一手奠定了“中兴”局面的汉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辞世。宣帝哀悼不已,以皇帝礼仪为之下葬(两年后,霍氏一族因宣帝大举收权,试图篡位,事发,霍氏满门被族灭)。
匈奴那边,壶衍鞮单于也于同年过世,其弟虚闾权渠继任大单于之位。即位之初,他便听从部下建议,亲率十万大军南下,试图再抢一票(国内已是饿殍遍野)。到边关时,得知汉国已委任赵充国领兵四万镇守北方,总督五原、朔方、云中、代郡、雁门、定襄、北平、上谷、渔阳,九郡防务。旋即引兵退去。赵充国也不追击。
匈奴人不傻:谁都惹得,这赵充国是万万惹不得的。即便是霍去病再生,好歹双方可以摆下战阵较量,大不了战败后被他一路追到西伯利亚去;跟这赵充国交手,最痛苦的不是打不过他,而是他根本就不和你打!望着密不透风的长城防线和狼烟四起的烽火台,虚闾权渠只能徒呼奈何。
也罢,既然你汉国可以休养生息,利用外交来钳制于我;本单于为何不能有样学样,也为你生几个对手出来?虚闾权渠大单于经过反思,终于发现穷兵黩武对本已贫弱的匈奴国毫无益处,于是极力缓和与其他北方列强之间的关系,对汉国方面也虚以委蛇,制造出和平局面。
但自视甚高的匈奴人是不会彻底屈服的。在“和平万岁”的背后,虚闾权渠单于把目光放向了遥远的凉州。——六十年前,当那片河西沃土尚属于匈奴国时,他们有一群强大的邻居,整体实力堪与匈奴匹敌。
依靠他们,或许我们仍有机会。
元康四年(公元前62年),大汉都城:长安。
一代名臣霍光去世了,但大汉的中兴局面并未停滞。细究原因,只因汉宣帝和秦惠文王(车裂商鞅的那位)一样,只对事,不对人。——之前虽除去霍氏一族,但他对霍光个人却是极为推崇,并保留了其生前的大多治国策略。
国库充裕,四境太平。这些,都是霍大将军的功劳啊。
一日,西南有重臣归来,却是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宣帝因他是义渠族遗民,(先秦时西戎中有义渠国)熟知陇西地利,不久前刚委任他西渡湟水(黄河支流,位于今青海省东部),巡视羌人驻地。
义渠安国巡视完后,回到朝中,告宣帝道:“今羌人畏惧大汉国威,恭顺无比,不足为虑。但碍于人多地薄,族人常受饥饿之苦,故求臣上奏陛下,东渡湟水,以耕种汉人无用之地。”
宣帝放心了,不生事就好啊。于是问义渠安国:“那依爱卿看,可如何处置?”
“微臣去时,见湟水东部一带方圆数百里无人耕种,心想不如稍稍赠与羌人,已权且答应之。若陛下也觉得可行,不如颁发诏书,以明正其权责。”
数百里荒芜之地?嗯,同情他们一下也无妨啊。宣帝被他劝动,爽快答应:来日,朕便令人拟诏。
来日,赵充国来了。
此时的后将军赵充国,已七十六岁,须发皆白,是朝中第一老将。他偶然听得了这事,跌足而叹,立即上书宣帝:义渠安国不经朝廷商议,私下答应羌人求请,该杀!
不就一块荒地嘛。宣帝见赵充国言辞如此激烈,倒也不吃惊,只传他入宫细问。赵充国风风火火的来了,直言此事的严重后果:一月之内,羌人必反!
宣帝大惊:怎的,朕好心送他一块地,如何竟会谋反?忙问赵充国对此预判有何依据。
赵充国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原为凉州人氏,也曾与羌人混居,熟知其脾性。羌人,大族也,勇战之士不下二十万,且民风彪悍至极,绝不易对付。前日肯乖乖受制,只因该部族人数虽多,可惜人心不齐——共计有大大小小的部落过百个,无法号令统一。如今义渠安国既已答应增地,各部羌人为土地所诱,必会蜂拥抢过湟水来,再难禁止。——朝廷若置之不理,他们便会抢占别处好地,就算攻夺郡县也是易如反掌;朝廷若发动大军征剿,他们则会团结一致进行反抗,并与匈奴暗结盟约。臣曾听闻凉州边报,近年常有匈奴人暗偷过关,混入羌人地界。此事,未必不是匈奴单于之谋!”
见汉宣帝已脸色发白,赵充国痛心道:“一旦汉、羌二军于陇西陷入恶战,匈奴精骑必趁虚入关。我大汉这些年的休养生息,白废矣!”
“那……那依老将军之见,眼下如何应对为好?”
“若羌人尚未渡湟水,严令禁之;若羌人已渡湟水,唯有谋划良策,与之一战!”
赵充国去后,汉宣帝立召义渠安国入宫,严加责备。义渠安国心下惧怕,只得道:“陛下若觉得不妥,臣立即前赴羌人地界,责令他返回驻地便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宣帝答应下来,另授他使者符节,骑都尉印信,令他率精骑二千,速去查探究竟。结果义渠安国尚未到,湟水以东的守将已着急上奏:“今羌人依仗光禄大夫前日之言,四处侵夺良地,已进犯至属下辖区内!”宣帝叹息不止,只待义渠安国处早传佳报。
数月后,义渠安国人未回,奏疏未到,西南各处守将的告急文书一齐送到:“今羌人一百五十部首领汇集一处,公推先零羌首领为盟主,歃血为盟,正式起兵反汉!”
汉宣帝崩溃了,那义渠安国在搞什么鬼,不是让他去劝阻么,怎的劝出这么个最坏的结果来?细细一问,才知那义渠安国到羌人地界后,见苦劝无用,竟以“羌人多诈”为名,立斩羌人首领三十多个,并纵兵袭击羌人各部族人。这么一来,纵然羌人有点谈判的心思,也没啥好谈的了。——汉军无道。我等各部族人相加,有精兵近二十万,怕他作甚!反了!
手握两千骑兵的义渠安国对此哪拦截得住?连战连败之下,只得哭丧着脸躲去凉州,将这个烂摊子扔给了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