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此战过后,霍光非但未看轻“怯战”的赵充国,反而对他更为欣赏,常与之共商守边之策。因为在他看来:能战而又好战者,到顶了也不过是李陵之流;能战而不好战者,方为真将才也!
——止戈为武,正是此意。
当然了,“止戈”虽是好的,凡事也要看个具体情况。能止的止,不能止的还得打。不然,何来战争?
数月后,凉州氐人于武都起兵,反叛朝廷。
氐人,少数民族称谓,原属西南夷,大多定居于凉、益二州交界处。自武帝平定西南夷后,氐人不服统治,常有小规模叛乱,但碍于之前朝廷采用高压方式管理,始终无法坐大。
可眼下朝廷的管理方式变了,掌舵者变成了一帮“和平主义”者。因此十万氐人趁着大好形势,决定走出深山抢占郡县,据武都自立。
这事朝廷当然不能容忍。汉昭帝与霍光商议后,一道诏书下去:拜护军都尉赵充国为讨氐将军,领精骑三万,前去镇压。
年近六旬的老将军赵充国得了诏书,这次终肯受命。但却又说霍光道:“我大汉修养生息不久,匈奴、乌桓尚自虎视眈眈。末将去便去,但求大将军留下三万精骑,用于守边。”
霍光奇怪了,别人打仗,都是兵越多越好,越精越好。怎么到了你赵充国这,镇压叛乱时还想着节约成本呢?于是狐疑道:“不用精骑,老将军何以平叛?”
“三万刑徒足矣。”
霍光失笑道:“老将军跟随前贰师将军多时,莫非深通囚徒战法?……也罢,依你便是。”果然从司州各地广发囚徒三万人,拨给赵充国。赵充国答谢不迭,略加装备后,领此军前去。
却说那赵充国自得了三万囚徒军,日夜兼程,不过二十日已赶至武都境内。此时,该地的局面早已失控。十万氐人披头散发,或持短刀,或持竹矛,横行郡内各县各乡,逼得大小官员们全部挤到郡治主城中来,大眼瞪小眼,任由叛军在城外耀武扬威。
赵充国见状,召集三万军士,当众赦免他们的罪人身份,并许诺平叛一事若成,各按战功论赏。于是汉军士气高涨,奋勇上前。叛军不知虚实,只一交战,便漫山遍野溃散逃去。
初战告捷,朝廷军队顺利入城。郡守领一众下属迎接过了,说赵充国道:“幸好将军来得及时,若再过半月不到,只怕我等皆亡于叛军之手也。”
赵充国奇道:“依老夫之见,此叛军大多为乌合之众,既无强弓硬弩,也无好盔甲防具,如何朝廷几次出兵下来,犹然未定?”
郡守叹气道:“老将军有所不知。此地位于凉、益二州之要冲,往北去,为秦岭,向南去,则为岷山。山多地狭,非是可用兵之地。为此,氐人依仗险山恶水,常有叛乱,朝廷每每发兵来讨,也因其巢穴隐秘,难以伤其根本。又兼其民风彪悍,作乱之时,兄唤弟,父叫子,刀枪不惧,箭矢不避,非中原汉人可比也。”
赵充国默然,良久又道:“那依你之见,老夫若率军主动入山征剿,能成事否?”
“万万不可!武都郡下有九县,因多为深山阻隔,以栈道相连,也称九道。九道山林中都常有氐人出没,不知何处是其大王居所。将军若亲率大军去攻,汉军在明,叛军在暗,万一中其埋伏,如何是好?”
“那我围而不攻,只以强弩射住他各处出山路径,可困杀他否?”
“也不可。此次氐人已叛乱多时,劫掠之物极多。将军纵便能困他个三月五月,莫非还能困他个三年五载?”
赵充国问话过了,已然有计。于是吩咐下去,于各道之间放出风声:此次朝廷所遣的平叛大将,不过一无能老叟;所用的军马,不过三万嬴兵,极易对付。
数日后,叛军闻讯,果然去而复回。赵充国下令城门大开,万余军士出战。又召上几位急欲立功的死囚,暗下布置妥当,随汉军出城,别有用途。
正如郡守所言,氐人虽然有勇无谋,只凭一腔血气方刚,果然能打。更兼汉军事先得了赵充国嘱咐,不可擅用强弩,以免杀伤过甚。两军这番交战,手持长矛、长戟的汉军竟然不敌。叛军见状,个个手舞足蹈,正要趁胜追击时,城中鸣金声大起,汉军一窝蜂退去。城头上的弓弩手也终于得了赵充国军令,万箭齐发,又激得叛军哇哇乱吼了一通,见夺城不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四散退去。
却说那氐王被赵充国戏弄一番,回到山中心下不忿,便派手下假扮作汉人,潜入城中查访这老叟到底是何来路。不过两日,细作回报,说那老叟畏惧于我军声威,已然率军撤走。
氐王不信:“上回一战,氐、汉二军胜负未分,谈何畏惧于我军声威?而朝廷既知我等谋反一事,兴师动众派兵前来,又如何肯无功而返?”
那人道:“先时我也不信。但于城中四处打听过了,都说那老将年老怯战,不得已接了这个差事。手下兵将多为囚徒,非遵循礼法之人。前日见了我军声势,惊惧不安,竟然连夜率部下撤走,更请朝廷多发援军。”
“如此无能之辈,朝廷怎会留到今日?”
“当今主政的名叫霍光,与这老叟交好。故虽然无能,在国中职衔不低。”
氐王寻思一番,觉得可信,终于面露笑意道:“照你这么说,朝廷纵便再发精兵前来,往返也至少数月,武都岂非唾手可得?”
“纵便汉人有诈,其多为步卒。我方及时撤走就是,并无损分毫。”
于是氐王计议已定,吩咐各道氐人首领,三日后一齐出兵。此战务必急攻下主城,防止再有他人领兵来救。各部首领得令,个个摩拳擦掌,劝勉老少族人,只待攻入城中后,便好大肆抢掠。
转眼间,三日已到,数万精壮氐人男子悉数下山。不ShaoFu孺也操持物什,跟随大军前来助威。一时间,叛军摩肩接踵,纷纷涌至各处城门前,巨木撞门声不绝于耳。幸得城中守军尚有万余,各处卖力顶住,又不时将事先备好的巨石、横木、箭矢四处乱放,暂时无虞。
氐王心知守军已无外援,并不着急,任由两军于城下相耗。
耗了半日,突然有族人自后方来,哭嚷道:“有大队汉军上山,山中火起!”氐王一惊,忙细问经过。原来却是赵充国趁山中空虚之时,率军上山去夺。——几日前,氐人细作刚一入城,就已被戒备严密的汉军探到。赵充国将计就计,自我贬低一番,率军潜出城外远远驻扎。氐人细作走后,他拉出自己的汉人细作——却是前几日得了密令的几位死囚,趁两军于城外交战时扮作氐人打扮,随叛军混入山中,已查得了氐王居所。赵充国查得了地势,遂布署下去,一旦叛军倾巢下山,汉军立即上山,杀奔氐人大本营。
——挫败叛军,无以伤其根本,朝廷军队一退,旋即复叛;唯有攻占他巢穴,断其根本,方能彻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