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能够不瞎折腾,还是不折腾的好啊。
就在汉人幸福指数节节攀升的同时,匈奴人的幸福指数一坠到底。
往年这汉军动辄大举前来复仇,怎的如今连动静都没了……什么情况?狐鹿姑单于(且鞮侯单于之子)很郁闷。
不怪他郁闷,只怪汉武帝太坏。他老人家晚年时虽一改脾性,不再穷兵黩武,却不代表就肯放过匈奴。——在匈奴国以东,汉国将先前从匈奴手中夺得的大片漠东草原转交给乌桓人镇守;在匈奴国以西,乌孙昆莫:翁归靡不再像历代昆莫那样左右逢源,宣布坚定的追随大汉,与匈奴势不两立;在匈奴国以北,曾被冒顿大单于武力征服的丁零部落(游牧民族名,位于贝加尔湖南部)也与汉国暗中往来,意图恢复独立。这几方趁着眼下匈奴势衰,又有汉国撑腰,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拼命向中间挤,挤压匈奴。
但匈奴毕竟仍是北方第一强国,他不怕挤,只怕穷。之前每次击败汉军,都能缴获大量的辎重、武器、衣物,以战养战。如今汉军不来,却弄了几个比他还穷的邻居成天来闹事,打输了是万万不行,打胜了也是白出力气,连个锅碗瓢盆都缴获不到,真的是气煞大单于也。
公元前85年,狐鹿姑单于郁郁而终。其幼子在阏氏等人的扶持下继位,是为壶衍鞮单于。其王兄左贤王与叔父右谷蠡王对此不满,各率部下远离王庭,不再尊大单于号令(狐鹿姑单于临终前,本准备立右谷蠡王)。匈奴就此出现分裂趋势,国势更衰。
为了缓和不利局面,壶衍鞮单于继位后被迫释放了苏武等人,并常用重金贿赂汉使者,以寻求恢复和亲。但霍光多狡猾啊?他派人暗下一查,知匈奴已一穷二白,还搞什么分裂,便按下和议之事绝口不提。求和不得,又散完了重金的壶衍鞮单于无奈,只得秣兵历马,主动南下进攻。
元凤元年(公元前80年)秋,汉建章宫。
“今得边关暗探来报,匈奴不日便要出兵南下,凉、并二州告急。臣霍光,特求陛下早定守战之策。”
大殿正中,已成功铲除了上官桀、桑弘羊二人,独揽朝纲的大司马霍光挺立于群臣之前,向汉昭帝奏报战事。身后一众文、武大臣,齐刷刷跪倒。
汉昭帝乍闻战事又起,稍一受惊,连忙笑道:“朕年少,又疏于军旅之事,此事大将军作主便是了。”
霍光应诺,转首问身后众将道:“你等有良策者,可当殿直言。”
一时间,议论声大起。有的说可战,有的说该和,议论纷纷,大致策略无非战、和两种。霍光觉得都不合心意,便问身旁的老丞相田千秋道:“田丞相长年主掌外事,见多识广,不知有何高见?”
田千秋年老,常卧于小车中上朝,人称“车丞相”。他见霍光发问,喘息几声,笑道:“论智论勇,老朽皆非大将军可比……全凭大将军决断!”
霍光略显失望,又问他人:“先帝遗言,当务之急以安境养民为先。若再远道而战,则必伤国本;可若不战,又堕我大汉国威。今日霍光乃真心求教,望诸位不吝良言。”
听了这话,终于有一人上前道:“末将不才,有一言上奏。”
说这话的,正是赵充国,因勇力非凡而蒙受霍光赏识,已官至护军都尉,常领众将。昭帝与霍光见他貌似有良策,一齐道:“但说无妨。”
“汉匈交兵已有数十载,各有胜负,我大汉前期常胜,后期却动辄不利,岂是偶然而已?”说到这里,他见旁人都屏声息气地听着,又道:“以末将之见,我大汉与匈奴之争,争的不过钱、粮、马三字。汉军三者皆足,便胜;三者皆不足,便不利。此前先帝三败于匈奴,非先帝不智,正为此也。”
霍光见他言语切中要害,喜道:“那依你之见,可如何用事?”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用匈奴疲汉之法以疲匈奴。大将军可下令,于大汉北境沿途多设烽火台,一旦见匈奴大军南下,狼烟四起,各处州郡急收百姓入城,守而不攻。同时暗中部署下精骑数支,专用于塞断匈奴身后,抢夺其牲畜、粮食,逼得他粮尽撤军。匈奴大军劳而无功数次,无力南下也。”
此计一出,群臣齐声喝彩。于是霍光请昭帝下旨,就用此法抵挡匈奴。又约束边境众将:若北上追击匈奴,见好就收,切不可深入过百里。
十数日后,凉、并二州大小将官陆续上书朝廷,都道:谨从大将军之命。
这下匈奴人可就被坑苦了。由于漠南地界早已沦为双方的军事缓冲带,不属匈奴统辖。匈奴大军尚未出发,长期在此出没的细作、暗探们已先得消息,上报朝廷、州郡。刺史、郡守一得消息,立即按照朝廷的旨意,点燃烽火台,执行坚壁清野,袭扰匈奴身后的“疲敌战术”——任由匈奴大军入关,困顿于坚城之下,全心全意断绝其后勤。
匈奴人虽不比汉人娇贵,全荤全素都行,但到底也是两个胳膊两条腿,一餐不吃饿的慌。之所以南下骚扰汉国边境,无非为了钱粮而已。这下倒好,钱粮没找到,软肋却被汉军给逮着了。今天这队人马通知主将,说随行前来的牲畜丢失多少;明天那队人马通知主将,说身后已被汉军抄断。于是匈奴几部大军不战而溃,蜂拥撤往关外,被堵在身后的汉军骑兵一阵追杀,各折损数千人。
见轻松退敌,历来谨慎的霍光先不着急高兴,问各处信使道:“此战,我汉军伤亡如何?”
“几无伤亡。”
一年后,匈奴迫于无奈,又出兵四千攻入凉州张掖郡抢掠。汉军故伎重演,以微弱的伤亡代价重创敌军,斩首三千余级,再次大胜。
匈奴耗不起了,此后果然不再南下,转而将矛头对准东方的乌桓,意图收复漠东故地。
——抢的是什么无所谓,能抢到东西就行。也是穷得没办法了啊。
霍光闻知此事,立即令赵充国率精骑二万,北上干预。他并非不愿打仗,只是怕劳而无功,趁火打劫的事不干,那就不是霍光。
谁料,在天大的美差前,赵充国严词拒绝。
“近年来,匈奴势头渐衰,乌桓渐渐强盛。大将军不如隔岸观火,任由匈奴、乌桓自相厮杀。若出兵邀战匈奴,即便得胜,不足喜也。”
霍光笑道:“将军之言甚是。但此乌桓非昔日乌桓,仗着得了大片沃土,常有南下犯边之举。不借此良机痛击之,不知其本份。”于是另用中郎将范明友率军北上,介入匈奴、乌桓之争。乌桓刚侥幸挫败匈奴,不知霍光本意,还道汉军是来帮忙的。结果被汉军痛击一阵,折损六千人,三部首领战死。
数月后,匈奴、乌桓各遣使者奔赴长安,声泪俱下,好言求和。
不论军事,只论权谋,到底还是大领导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