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天下,仅以脚力而论,马种优劣大致可分三等。没有驯养战马传统的汉国(汉朝自景帝时起,才开始大量繁杂战马),不幸沦为末等。“马上民族”匈奴、乌孙略优,为第二等。高居第一的,自然是大宛马了。
大宛马之中,又分两等。普通的大宛马虽然了得,但毕竟是人间凡品,不足为奇;另有一种马,俗称“天马”、“仙马”,日行千里而不倦。因其奔跑过后流汗时汗水呈红色,形同鲜血,时人又称之为“汗血宝马”,乃是一等一的极品。——据传三国时吕布坐下的赤兔马,便是汗血宝马。
这就真是宝贝了。漠北决战后,武帝偶因机缘得了一匹,竟欣喜若狂。当他通过张骞等人,了解到西域大宛国出产这种马时,动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令使者前去求马,以改良马种。
问题是,不是说求人家,人家就愿给的。早在冒顿单于在位时,西域各国就已唯匈奴是从,按时纳贡不敢有缺。眼下匈奴实力虽急坠,但因其统治重心紧挨着西域,仍能对这一带作有效控制。汉国实力虽强,但统治重心偏向东南(相对匈奴而言),鞭长莫及,大宛国如何肯将这等珍宝拱手相让?
好吧,且由汉武帝慢慢打算。我们将目光转移,经长安向西,过乌鞘岭,过祁连山,过玉门关,去看一看这片神秘的西域土地。
(史料有云:“西域有国三十六”。其实,西域远远不止三十六国。这里所说的“三十六国”,基本上都位处今天的新疆地界,且大多实力较弱,不值一提。而我们要了解的重点:大宛国,并不在其中。所以,无关紧要的在下就不介绍了,抓住重点,方是要务。)
当是时,汉朝与西域以玉门关为界。出玉门关继续向西两千里处,有一咸水湖,名称盐泽(今罗布泊,已干涸)。盐泽再向西去,有一大盆地,东西长二千八百里,南北宽一千一百里,是为塔里木盆地(世界第一大内陆盆地)。盆地往南去,有昆仑山;盆地往北去,有天山。因此隔出两条狭长的通道,简称:“南北道”。西域三十六国,大多定居于这两道之上(塔里木盆地内部主要为沙漠,不适合居住)。南道,西段有大国莎车,中段有大国于阗,其余小国,无需一一细说;北道,西段有大国疏勒,中段有大国姑墨、龟兹,东段有大国焉耆,其余小国,也皆可一齐略过。
这就是围绕盆地而建,如众星拱月一般的“南北道各国”,也是“西域”的核心部分。因受限于地势(约三十个国家挤在南北两道上),国力相对汉、匈而言,都比较弱。其中最大的龟兹国,也不过户籍八万,拥兵二万。
说完南北道,我们再来看下盆地以外的势力状况。
盆地往北去,翻过天山,有“西域第一大国”乌孙,人口六十余万,骁勇骑士不下十万。乌孙国东南,有车师,车师国东南,有小国楼兰,楼兰再往东,便又回到了大汉玉门关。
盆地往南去,翻过昆仑山,便是青藏高原。那时属于荒芜之地,鲜有人定居。高原往东,有柴达木盆地,盆地往东,有西海(今青海省青海湖),西海往东,则是以先零羌为首的羌人栖息地,有近二十个部落,数十万羌人在此游牧。羌人部落再往东,便又到了汉朝的陇西郡,与河西走廊东北端相连。
盆地往西去,出南北两道,另有一山脉,名叫葱岭(今帕米尔高原,海拔4000米以上)。山顶长年积雪。翻过葱岭再往西,首当其冲的便是出产汗血宝马的大宛国(主要势力范围在今日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实力虽不如乌孙,但也有军民数十万,可算西域大国。
再往西北、西南去,尚有康居、大夏,以及数次大败于匈奴之手,逐渐迁徙至此的大月氏等国。因已远至中亚,又与本文无太大关系,不再作详解。
以上便是当时汉朝的西部形势。——往细处看,我们会发现:虽然号称“西域三十六国”,但含西羌在内(不属于西域),总兵力也不过与巅峰时期的匈奴相当(这也是他们屈服于匈奴的根本原因)。相较而言,实力最强的有三个:一,乌孙国,位于西域之北,紧挨匈奴;二,西羌部落,位于河西走廊东南,紧挨陇西;三,武帝魂牵梦绕的大宛国,则位于西域的最西端,距离长安有万里之遥。
为了斩断匈奴国后援,联络一切可能的反匈奴势力,汉武帝决定先控制西方,详细策略如下:一,拉拢乌孙,引诱他东进,共讨匈奴;二,孤立西羌,隔断羌人与匈奴的联系;三,出使大宛,利用大量的财物,开展“金元外交”。
这一策略,合乎“远交近攻”之妙。好不好且不说,我们直接来看效果。
一,在张骞等汉国使臣的热烈邀请下,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乌孙使者终于踏入长安,见证了汉帝国的辽阔与强大,仰慕不已。武帝为了让“友谊之火”燃得更旺盛些,在向乌孙昆莫(乌孙首领尊号)索要了一千匹良马作聘礼后,又册封宗室之女细君公主为“昆莫夫人”,与乌孙和亲。乌孙昆莫因此与汉朝往来,渐疏匈奴。但不久后,匈奴单于迫于形势,也放低姿态与乌孙和亲,昆莫再次笑纳。以匈奴女子为左夫人,汉女为右夫人,左右观望,宣布中立。
二,漠北决战后,武帝为长远打算,在河西大量修筑城池、要塞,以防止匈奴争夺。除西部门户玉门关、阳关之外,腹地之中也陆续建起四个大郡,自西向东分别为:敦煌、酒泉、张掖、武威。迁徙汉民以及匈奴降兵数十万,沿途镇守。自此,西羌部落与匈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渐渐被“河西四郡”强硬隔开。西羌对此自然不服,但碍于汉国声势如日中天,反抗失败。镇压完西羌叛乱后,汉国势力进一步向西渗透,并于西羌地界成功置下“护羌校尉”,以监督西羌局势。
以上两步棋,下的过程虽非纸面上这般轻松写意,但汉武帝的目标基本达成。乌孙昆莫虽然狡猾,首鼠两端,但能从独附匈奴变成“脚踏两条船”,也算有重大突破;西羌暂时消停了,不足为患。于是,他终将目光投向了大宛,全心全意——求天马。
但习惯了胜利的他,这次却碰了钉子。因为汗血宝马既然号称“天马”,又是大宛国宝,自然有它独特的个性,不可能大规模放养(据在下推测,当时整个大宛国这等宝马也不会超过一百匹)。面对手持重金,远道而来的汉使,大宛王毋寡看都不看,冷漠道:“天马稀罕,无以赠他国。”
真没有?……汉使迫于君命如山,不敢空手而回。于是私下在大宛境内分头搜寻,终将藏马之地给挖了出来。
——贰师城中,有汗血宝马!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汉国使者车令奉汉武帝之命,再度出使大宛,以求天马。为了表示诚意,武帝特令人打制一金马,大小与汗血宝马相仿。另外,又挑选使者数百人,押运黄金二十万两,以及其他贵重财物无数,随金马一同献上。就此,车令继张骞之后,作为大汉代表,率领使者团队又一次踏上丝绸之路。
——此时是公元前104年。因汉武帝不顾大宛王意愿,执着于索取汗血宝马,汉、大宛二国的剧烈矛盾已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