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这一战,匈奴人之所以画虎不成反类犬,白白筑了一座坚城送给汉军。一来是因为汉武帝战意坚决,不惜动用倾国之力,为二路远征军备下了持久战所需的大量后勤物资,逼得匈奴人主动弃城出战;二来,则是二位汉军将领用兵如神,远胜大单于、左贤王。战后计点战果,此战霍去病所部斩首七万余级,近乎全歼左贤王部;卫青所部虽只斩首二万,但却夺得了匈奴国事实上的都城:赵信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汉军反将匈奴多年的积蓄抢掠、焚烧一空,使得伊稚斜无法再于燕然山一带立足,只得率残部向西北迁徙,以避开汉军锋芒。
——昔日强大的匈奴帝国已不复存在,堪与汉朝媲美的广阔版图,号称四十万的控弦之士,都随着漠北决战的战败而灰飞烟灭。漠北之战结束后,匈奴再无力与汉朝正面抗衡,以伊稚斜为首的匈奴主力虽在卫、霍二人撤军后,重新掌控了漠北,但已从正规军堕落为游击队,若汉军再来,绝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为了不至于就此亡国,“硬骨头”伊稚斜听从“狗头军师”赵信的建议,主动与汉朝重启和亲谈判。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的和亲倒是真心实意,图的也就是个面子。
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敢向我大汉朝要钱,要女人?闻知此事后,汉朝许多大臣们义愤填膺,力劝武帝拒绝和亲,勒令匈奴归附,南下朝拜;同时,也有少部分人,主张接受和亲。武帝是明白人,知道汉朝经过此次大战,已是元气大伤——卫青、霍去病二部兵马,各折损万人;出塞时用作替换、押运之用的十四万匹军马,已不到三万匹;钱粮、辎重也消耗大半。汉朝国力大空,无法再次筹集远征所需的一应物资。而匈奴独霸大漠百余年,又是游牧民族,恢复能力极强,怎可能屈膝向汉朝朝拜?权衡利弊之下,他终于还是否决了和亲的提议,维持了汉匈二国的敌对状态。
为何要给匈奴面子!朕之所以策划、发动漠北决战?——为的不就是让狂妄的匈奴人拜服、求饶吗?眼下虽无法根绝,但假以时日,必能尽诛之!
在经历了“河南之战”、“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决战”四大战役后,依然怒目而视的汉匈二国终于消停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随着匈奴的堕落和躲避,暂时已无用武之地的“抗匈三大名将”卫青、霍去病、李广,也就此集体退出了历史舞台。
就在卫青焚烧赵信城,宣布南下撤军一个月后。定襄以北,率三千人驻扎于塞外的李广与赵食其,在紧张和焦虑中等回了凯旋的大军。大战已经结束,伊稚斜已经遁走,而李广的最后一次出征,也就此草草收尾。然而,由不得他与那些满脸疲惫的士兵们细聊战况,将一肚子的羡慕、嫉妒倾倒干净,大将军卫青处已派专使携带酒肉前来,询问右路军为何约期不至。
参考之前的公孙敖、张骞,可知“约期不至”是大罪,足以论斩(但只需缴纳赎金,就能免死成为庶人)。可见卫青为人确实憨厚,之前虽与李广闹得不愉快,但仍试图将此事替李广掩过,只求能了解详情,便可作书上报武帝。但李广是何等人,岂能吃这一套?他本就为失了“前将军”一事而窝火,眼见卫青又“假惺惺”的派人送来酒肉,大怒之下,一语不发。
——若非剥夺我前将军印信,我李广何至于此?何必多问!
这下就不好玩了,使者如实回报,卫青也终于动怒,直接令人率兵马前去逮捕李广幕府(将军参谋),以调查此事。李广眼见卫青态度由软转硬,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冷笑一声,止住胆战心惊的下属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等有何罪?此事全因老夫而起,他卫青要审,老夫前去由他审讯便是了!”于是昂然而出,只率数位亲兵随行。到了卫青处,卫青早已避开,只令人递上竹简、刀笔,让他从实写下供词。李广大笑,对左右道:“老夫用兵一世,已年过六旬,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未得封侯。今漠北一战,蒙陛下荣恩,本有幸统领前军,随大将军长逐漠北,建立盖世之功;不料出战之时,大将军却又私调我出兵右路,以至于迷失途径,无功而返……岂非天意耶?”众亲兵见老将军怨愤难平,矛头直指卫青,正要劝阻时,李广又道:“大将军既要老夫前来,却用刀笔小吏以待我,自己避而不见,岂非心中有愧?我李广顶天立地,侯虽不得封,气节不可没,终不能为小吏所辱!”感叹之后,他突然拔出腰刀,当众自刎!他人待要急救时,为时已晚。
卫青闻知此事,自责不已。因李广虽大功寥寥,但却是为大汉啃了一辈子的硬骨头,当年若非有他硬扛着东部防线,何来卫青“河南之战”一战成名?更兼其素来作战勇猛,又对士兵宽厚,极得人心。消息传开后,举国悲痛,垂泪者何止百万?这,也成了卫青一生中极大的败笔(虽然实际责任不在于他)。
告别李广,再说卫、霍。两路大军回国之后,武帝因折了李广,心中终究不舍,又因卫青虽胜,斩得首级不多,因此左路军诸将含卫青在内,未加封一人;右路军方面,霍去病光芒万丈,被加封食邑五千八百户,所部诸将赵破奴、李敢等人也皆有重赐。至此,论军功,论封邑,霍去病都已不在卫青之下(按史料统计,漠北决战后,卫青累计斩首、俘获敌军人数约为七万人,得封邑约一万六千七百户;霍去病累计斩首、俘获敌军人数约为十五万人,得封邑约为一万六千一百户)。这还不算,武帝为彰显霍去病“封狼居胥”之战功,在加封食邑后,又仿照古制,改置“大将军”为“大司马”,以代太尉、大将军职,位列三公之首。卫、霍二人,同领该职,平起平坐。
时年,霍去病二十二岁。
自古英雄出少年,霍去病就此成为华夏民族历史上最年轻的最高军事统帅。而随着他的声望与日俱增,原先的“大将军”卫青声势急坠。——其部将、下属纷纷转换门庭,主动投入霍去病军中。
卫青不愧是老好人,对此全不以为意,反而主动退居二线,将出征的机会全盘让给这位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与霍去病相比,他这把老刀子,显然钝了。换作任何一位帝王,谁不喜欢“直捣敌穴,取食于敌”的打法?卫青虽然阵法严谨,武刚车也很拉风,动辄还拉个百万头牲畜回来。但在唯以杀敌数论功的体制下,神出鬼没的霍去病效率更高,受宠也是必然。
——这也正应了武侠小说中的一句名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但正如“阿喀琉斯之踵”,古往今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战法是完美无瑕的。霍去病为了强化机动力,将“舍弃辎重,取食于敌”的招数使得炉火纯青,终将自己最大的弱点暴露出来。匈奴人在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左贤王就是例子)的前提下,使出了最阴狠的一招:生化战。
汉匈再有交战时,他们利用霍去病酷爱取食于匈奴的特点,提前侦查其行动方向,在汉军的必经之路上做下手脚——他们在水源中投毒,将感染了瘟疫的牲畜遗弃,然后全军远遁。汉军轻装而来,一旦被引至大漠深处,又搜寻不到匈奴主力,没几日,粮草、饮水便会尽绝。即便发现水源有些异常,也不得不饮用……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奇袭之王”霍去病因中毒之故,不幸去世。
此后,因汉军对匈奴的“生化战”加强提防,而匈奴人也无意自断生路(毕竟他们的势力范围已被严重压缩),此类悲剧鲜有发生。
抗匈三名将之一的霍去病,也就此英年早逝,年仅二十四岁。
他与李广一样,同样是个性鲜明的人。据史料记载,霍去病因少年得志,不知体恤士兵,又常常居功自傲,慢待下属。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生前对武帝赏赐他的豪宅辞而不受,并留下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千古壮语。
仅剩卫青了。
论勇猛,卫青不如李广;论战功,卫青不如霍去病。相比前二位锋芒毕露的猛将,卫青略显中庸,极少有个人英雄主义演出,因此相关轶事记载较少(这一点自然是李广最多),历代史家对其评价也不高,比如太史公就写道:“卫青不败,由天幸。”
然而,这才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将军。——论功行赏时,霍去病傲然挺立,李广忐忑紧张,唯有卫青神态自若;出境作战时,霍去病纵横捭阖,却不顾军士劳苦,李广视死如归,却时常全军覆没,唯有卫青善待军士,又能确保必胜,常用大量的缴获补给渐渐不支的国力;对待君臣时,霍去病飞扬跋扈,私下射杀部将李敢(李广之子李敢,因父亲之死迁怒于卫青,并将他击伤。卫青对此不作追究,却不想激怒了霍去病,趁狩猎之时将李敢射杀);李广爱护部将,却常无视主将军令;唯有卫青,其姐卫子夫为大汉皇后,其妻子平阳公主为大汉公主,却能尊从君令而不辱下属(李广那次是迫于君命),权倾朝野而不结党营私(门下无食客一人),又常以皇帝所赐之物分赏众将,淡泊名利,公私分明,尤为在下钦佩。
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早已淡出政界的“大司马”卫青过世。武帝下令:于朕茂陵东侧二里处,为大司马修筑墓冢。
墓冢成阴山状,以纪念卫青漠南、漠北之战中的赫赫战功。
有后人为之立碑道:汉大将军大司马长平侯卫公青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