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回:武帝动员倾国力,汉匈漠北大决战
在确定了下一步作战方针后,汉朝开始全面总动员——凑钱。
一:征收工商税。向汉朝境内的商人、产业者收税。
二:征收富户税。以有马车、有大船为标准,向百姓中的富裕者收税。
三:改革币制。颁布《盗铸金钱者死罪令》,禁止诸侯、官吏、平民私铸钱币。以“上林三官”(汉朝主持监造货币的机构)发行的“五铢钱”作为唯一货币标准(汉武帝大半辈子都在致力于货币改革,前后多达六次,“上林三官”为他后期所设置)。
四:盐铁官营。朝廷委任专职官员,管理盐、铁等经济资源的开采、冶炼、经营。
以上四点,都是强制推行,属于榨取民财的暴力手段。好在税率不是太高(以“工商税”为例,税率不到个人财产的万分之一),汉朝的整体经济也还算过得去,除了惹得一片怨声载道外,并没出什么大乱子。
但武帝仍觉得钱没凑够,再接再厉,又使一招:募集军费。
他选了些司马相如一类的文辞高手,将此战的目的和意义详加阐述,大打“爱国主义”感情牌。榜文一经张贴出去,惹得臣民们热泪盈眶,纷纷牵出家中的牛羊,主动捐献。
——钱粮凑足了。
时年春季,汉武帝见钱粮已备,大肆兴兵,决战匈奴。为确保此战获胜,共集得大军约四十万,其中骑兵十万,负责作战;步兵三十万(推测数字),负责后勤。
除已装备完毕的骑兵之外,另配备军马十四万匹,以作替换、负重之用;军士所需的粮草、淡水等物也一应备足,可够全军使用半年。
——汉朝这次基本上把所有家当都押上了。
起兵之时,大军共分两路,霍去病领骑兵五万,由定襄出兵,直捣漠北王庭;卫青领骑兵五万,由代郡出兵,主攻左贤王营地。——两军兵力、辎重、补给大抵相等,但因霍去病任务更为艰巨,所部骑兵、步兵皆为精锐之师;老弱病残的,都划分给了卫青。
出战,倾尽国力,一战定乾坤。
饶是强硬如伊稚斜,在闻知此事后,也终于大惊失色。——他的用意,不过是想引匹狼,结果却引来了一头老虎!忙问赵信如何退敌。
因中行说早在数年前已过事,论对汉军的了解,再无人能出赵信之右。他自信道:“汉国地大物博,若不动用大军,虽胜不能伤其根本。今动用倾国之力前来,再好不过。未等其出得大漠,已皆为我所掳矣。”
伊稚斜大喜:“自次王说的这般容易,必已有主张,愿闻其详。”
“大单于既已将粮食、牲畜等物囤积于城中,坚壁清野之计可说已然达成。但无奈汉军此战准备充分,当务之急,须得探清卫、霍二军孰强孰弱,只择弱旅先攻灭之。退去一路,再急率大军增援左贤王,可保必胜。”
“若我等尚未取胜,左贤王处已败,又当如何?”
“汉人用兵,常以精兵在前,老弱、辎重在后。大单于可速速知会左贤王,将我等二路兵马提前设伏于漠北边缘,水草茂密之地。待探得汉军到时,我等却不与之交战,先出动轻骑迂回汉军身后,焚毁其粮草。汉军于大漠之中失了此物,纵有强军百万,无能为也。”
伊稚斜深以为然,便用赵信之计,与左贤王分别部署。两军兵马各约十万,但因前几战精锐折损许多,善战者与汉军大抵相当。又令细作南下,放出谣言:“今匈奴知汉国要出动精锐直捣王庭,伊稚斜单于已逃往大漠东北,漠北王庭现由左贤王镇守。”
汉武帝果然中计,将本已拟定的作战计划仓促修改——改由卫青率军出定襄,霍去病率军出代郡。二员大将受命过后,各择偏将、向导,挑选吉日,兴兵北上。
却说那卫青为人厚道,用兵又稳,此次出兵时,再次摆出“五将军阵”。按照他的计划,前、后、左、右四员偏将分别为:公孙敖、曹襄、公孙贺、赵食其。其中,这前将军公孙敖在“河西之战”时被霍去病甩得没了影,回国后竟因“约期未至”罪差点被问斩。最终虽交了赎金,死罪可免,却被罢作庶人。卫青顾念当日的救命大恩,特请武帝拜他作前将军,将功补过。
不料,申请公文方才送上去,武帝就召见卫青,说公孙敖你另行安排,先锋大将朕已帮你物色好了。
——“飞将军”李广。
此战前,不止卫、霍二人跃跃欲试,老李广也是踌躇满志。——李广忠勇无双,天下皆知。可惜因他时常负责策应,或者战而不胜,年过六旬竟未能得封侯。
不怕不封侯,就怕人比人。如今已不止是霍去病,就连霍去病部将赵破奴、高不识等人也被封侯了,都是二十左右的小伙。
——不打紧,这回跟着大将军出征,痛快杀一回,这侯爵是稳捡的了。李广已无担任主将的奢求,只求能在最后的大决战中好好表现。但到临了一看:卫青的“五将军”之中竟然没有我李广?
——跟霍去病是更不可能的了。一来是六十岁老将听命于二十岁小将,面子上挂不住;二来是霍去病用兵以奇、险闻名,跑来跑去从不作停顿,根本就无需摆阵保护中军。
因此他只得拉下老脸请求武帝:此战,请由我李广担任前将军,充作先锋。
汉武帝态度明确:挑选偏将之事既已交给大将军,恕朕不得相助。
李广再求。
汉武帝还是不同意。
李广再三哀求。——我李广打了一辈子匈奴,最后的决战却弃我不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见李老将军几欲落泪,武帝叹息一声,抚慰道:“也罢,朕答允便是。他日决战之时,望老将军勿负期望。”
李广大喜,顿首数遍,求得武帝亲笔旨意,呈给大将军卫青看。卫青阅后之后,不得不从,便令李广作前将军,改公孙敖作中将军,集齐五万骑兵,十余万步兵,向定襄出发,这是左路大军。右路大军方面,霍去病也选择李敢、赵破奴等一干少年壮士作偏将,编作一军,向代郡靠拢。
汉匈“第四阶段战役”打响,是为“漠北大决战”。
话说武帝虽已用李广为先锋,事后想想却又反悔:朕稳居宫中,并不知前线战事细况,万一李广仗着朕的旨意,不服卫青号令,岂不坏事?这一战,事关汉匈二国最终命运,不得不慎。于是他又补拟一道密旨,令人急送至大将军手中,吩咐卫青道:战事顺时,可不拆开;若大有变故,可尊旨意行事。
卫青接过,小心藏于怀中,对李广、公孙敖等人,并不提及。不日,大军已到定襄,稍作整备后,卫青率领步骑大军二十万出关。一出关外,卫青突下一令:“全军驻扎,停止前进。”
先锋大将李广巴不得即刻飞到王庭,见身后的卫青突然下令驻军,泱泱不乐。再问左、右众将,也皆不知其意。众人正狐疑时,卫青再下一令:“出动精骑,四处巡逻,务必要擒几个匈奴人来。”
刚出汉国边境,周遭一片空阔,哪里来的匈奴人呢?数百位骑兵怀着疑问,分作数队四面盘查,果真擒得几个匈奴商旅过来。卫青拔剑置于其中一人脖子上,恐吓道:“不说实情,本将军杀了你!”
“我等实为商旅,为关市而来……”那人见状,急忙向随军译官解释道。
“笑话!自汉匈开战时起,关市早已摒绝,何来商旅!”卫青挥剑斩杀一人,又问剩下几人。那几人不敢再瞒,只得道:“我等实为伊稚斜下属,奉命前来散播消息……”
“散播何消息?”
“说大单于已弃王庭东逃,王庭现由左贤王镇守。”
“如此说来……莫非……伊稚斜仍在王庭?”
“不敢欺瞒将军,正是如此!现匈奴国北境已筑有一大城,名作赵信城。大单于与赵信拥精兵十万驻守城中,以作王庭,正等待将军北上。”
众将领闻知此事,皆深吸了一口冷气。——伊稚斜纵然数败于卫青之手,但镇守王庭的军队仍比左贤王要精锐得多;而汉军中的精锐,则悉数调拨给了霍去病。陛下中匈奴人诡计啦!——纵然这时交战,左路军也无必胜的把握,何况还有两千里大漠横拦在前方?
揣着这等心思,众将窃窃私语,唯有李广眼冒精光,面露喜色。卫青令人止住消息,独自苦思。
——伊稚斜如此布置,必早已有备,此战前途未卜。
——虽然擒得伊稚斜是天大之功,但除了此人外,军功只以人头计算,并不以战斗难度计算。为何要冒着犯罪杀身之险,去打一场胜算渺茫的战争?
——胜了,“大将军”已是位极人臣,至多再添些封邑;败了,官位难保,身陷牢狱,废作庶人。
沉思片刻,卫青召集众军,下达命令道:继续北上,攻克赵信城,生擒伊稚斜!
——两路大军既已出关,不得再仓促更改。既然避无可避,我卫青唯有力争取胜!
命令下达后,卫青自率大军北上,另差人赶往代郡,通知霍去病小心提防。信使到时,代郡早已人走城空,霍去病已率领右路大军出关去也。
军情紧急,只得再追。信使沿着大漠东部沿途搜索,许多日后,总算追上了右路军后队。当他急匆匆令人通报,要求见骠骑将军时,军士回道:“半个月前,我等随霍将军行军至大漠中途,霍将军便自率五万精骑去了……我等也不知他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