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4年六月,霸上。
(汉武帝之前,汉朝以十月作为起始。也就是说,“公元前154年六月”,反而是在“公元前154年十月”之后。)
寒春早去,已是初夏。此时,赵地等处虽仍有零星的战斗,但大局已定,周亚夫凯旋回朝。景帝闻知太尉到,亲往霸上迎接过了,收下兵符,执其手感慨道:“若非太尉奇谋,天下非三月可定也。”与之同行,俱归长安。日后凡军政之事,多听任于太尉。
当月,景帝下诏:“前日参与谋乱者,多为刘濞所误。今逃亡者可俱归,军民、官吏,皆复其位,大赦之。”又因刘濞、刘戍、齐地诸王大多已死,除楚王之位由刘戍之子,刘礼继承外;景帝另封诸位皇子入吴、齐等地,以填充其位。
这么看来,景帝的削藩之举,终究不是要取缔“分封制”,只是迫于诸侯太过强大,借此以削诸侯之权。为了防止“七国之乱”的悲剧再次发生,自此以后,天下诸侯,除“梁王”刘武、“江都王”刘非(景帝之子,七国之乱前被立作“汝南王”。因平叛时有功,被改封为江都王,统辖原吴地)二人之外;其余诸侯,即便是景帝之子,所辖之地至多只有一个郡。同时,朝廷又剥夺了各方诸侯的“官吏任免权”和“征收赋税权”,并委派国相监察各藩王举动——虽名为诸侯,实则已与普通郡守无二异。
这,便是平叛的意义。论功,首推周亚夫。
但周亚夫再厉害,这叛也不是他一人平的。不久后,其余功臣扫平各处,陆续归朝,如骊寄、栾布、韩颓当等,这些都些小功臣,不堪与周亚夫比较。那有没有其余大功臣,堪与周亚夫比较的呢?——当然,比如梁王刘武。
睢阳之战,刘武身为梁王,据守坚城,毫不动摇(叛军攻势最猛烈时,几乎杀入城内),为朝廷抵挡三十万叛军达两月之久。——论功不输周亚夫。刘武自恃有大功,又有太后撑腰,入朝时,目无尊上之礼,居国中,动用天子仪仗。暗暗有窥视皇位之心。
韩安国等人为此不安,劝他收敛,刘武笑道:“往日无功时,皇兄尚且应诺:千秋之后,传位于我。今寡人立盖世奇功,早晚要登大位,暂用天子仪仗,有何不可?”
而景帝起初的无动于衷,对刘武而言,更是一种默认。直到第二年,公元前153年春,景帝立长子刘荣为太子。
刘武的天子之梦,碎了。
话说景帝育有十四子,皆为庶出。其中以刘荣最为年长。因此景帝遵照“无嫡立长”的传统,册立长子为太子。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只是彻底打消刘武的“邪念”。
——没错,艰苦的睢阳保卫战时,忠心耿耿的刘武确实是他的最爱;但此时,大局已定,刘武已是个“废人”。他岂会因一时的“酒后失言”,就将太子之位拱手相让?
太子一立,刘武的声势果真下去了;而刘荣生母栗夫人,却气焰大嚣。
母凭子贵。刘荣既已是太子,栗夫人便几近皇后,且将来必是皇太后。历数汉朝几代后宫,皇太后必是皇帝生母,且必然位高权重。——有这等美好的前程,巴结的人自不会少,比如景帝之姐:刘嫖。
刘嫖,窦太后长女,号为“馆陶长公主”。乃是一善于谄媚之人。平日里,她上迎母后,下结嫔妃,又蓄养一众佳丽,不时献于景帝受用。因此人人皆称其德,无不给三分面子。眼下,她见刘荣得宠,便主动找到栗夫人,商谈大事。
却说她膝下有一爱女,年方十岁开外,人称“陈阿娇”。刘嫖因见刘荣年近二十,又无太子妃,便意图奇货可居,与栗夫人达成政治联姻——爱女将来若成后宫之主,自己何愁富贵不得?
谁料,栗夫人自恃太子之位已定,无须再借旁人之力,又迁怒于刘嫖常献佳丽于景帝,以至自己失宠。见她来提亲,当场一口回绝。
刘嫖手牵阿娇,愤愤而退。回府之后,她将景帝诸子一一念过,深觉其中唯胶东王刘彻为人聪慧,深得景帝喜爱;其余诸子,或口吃,或骄奢,皆碌碌之辈也。于是,她初战失利后,又主动和刘彻生母王夫人熟络,试图达成新的政治联盟。
刘彻,汉景帝第十子,于刘荣被立作太子的同月,被封作胶东王。因其年仅四岁,故未能前往封地就任。其母王夫人早欲巴结长公主,正恨无甚良机,眼见对方有结亲之念,大喜,殷勤异常,自此与刘嫖常有走动。
一日,刘嫖入王夫人寝宫,见四岁的刘彻在场,幼稚可爱,暗暗好笑,便抱他于膝上,戏弄道:“小儿,愿得媳妇否?”
刘彻窃笑不语。刘嫖又指身旁侍女道:“此等人,做你媳妇,可如意否?”
刘彻摇头不悦。刘嫖便又道:“阿娇如何?”
刘彻人小鬼大,或者已被其母暗下教导,当下回道:“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藏之!”此语一出,一席人皆惊。刘嫖大喜,果真求景帝作主,将爱女许配于刘彻。景帝许诺,封陈娇为胶东王妃。
却说那刘嫖之所以选择刘彻,看中的自不是“胶东王”名头。——景帝诸子皆有封国,胶东还算是辖地较小的。她看中的,乃是此人可登太子之位,将来能君临天下。于是自与王夫人达成联姻起,她就鼓动后宫上下,一起进谗于景帝,大肆诋毁栗夫人。要知道,景帝身旁的佳人,大多为刘嫖举荐,又怨栗夫人恃太子而骄,自是愿意效劳。久而久之,栗夫人声名狼藉,遭后宫集体排斥,难免心生怨恨。
一日,景帝身体不适,恰好由栗夫人侍寝。期间,景帝心事沉重,问栗夫人道:“朕若驾崩,爱妃便是国母,望你能善待众夫人,以及朕诸多弱子,可否?”
栗夫人大怒:“往日,妾身常蒙陛下召唤,宠绝后宫。今日正因遭他人谗言,竟多月难得与陛下一见。您竟要我善待她们?”想起这些时日以来所受的种种委屈,她竟将景帝也怪上了,出言不逊。
景帝也是大怒:此等人,与吕后无二,岂能母仪天下?当即起身,拂袖而去。自此,景帝愈发冷落栗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