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见梁国有使者来,知是要请援兵,决绝道:“前日本太尉出兵时,陛下亲口承诺,由我一力决战战策。虽是梁王有令,不得听从。”使者劝他不动,只得如实回去复命。刘武无奈,亲临城头,见城下数十万叛军一望无际,云梯连绵不绝,暗暗叫苦。只得紧急召上韩安国,商议对策。
韩安国道:“周亚夫此人,不可用言语说之。大王何不作书告急于陛下?陛下知睢阳紧要,不容有失,必下旨给周亚夫。”
刘武醒悟,修书一封,将睢阳战局说得有万般艰苦(事实上也确实艰苦),令人快马驰入长安告急。景帝虽不知睢阳局势如何,但料定周亚夫必有用意,故而将书信悄悄摁下,并不作答。刘武等了十余日,周亚夫处毫无动静,眼见城中军士死伤过半,已仅存数万,又召韩安国磋商对策。韩安国沉思片刻,再献一策:“必是陛下碍于与周亚夫有约,不便下旨。当今之计,唯有遣人向太后告急,太后闻知此事,必责陛下发兵。”
刘武大喜,又修书一封,令人入宫后,直接暗呈给太后,且不可让皇帝知晓。梁国使者再骑快马,飞驰入长安,将刘武亲笔所写的“血泪之书”交与窦太后。窦太后得书后,立即令人请景帝入长乐宫。景帝不知何意,欣然入宫。太后得下人通报,知皇帝已到身前,便将刘武书信怒掷于地,斥责道:“你眼中,还有我这位瞎老婆子么?”
景帝大惊,伏地请罪。太后并不理他,自顾垂泪不止。良久,景帝无奈,劝太后道:“母后息怒,皇儿这便下旨,让周亚夫发兵南下睢阳,如何?”
“正当如此!”
于是景帝拟旨一封,言辞激烈,令周亚夫速救梁王。拟好后,令人当场读于太后听了。太后大喜,唯恐景帝有诈,不用朝廷使者。自令梁国使者怀揣圣旨,持朝廷节仗出关,前去昌邑军营。使者去后,太后无心再读《道德经》,每日令属下打探山东战况,时喜时忧。
却说梁国使者到了昌邑,亮出节仗、圣旨。周亚夫身穿甲胄相迎,以军礼相见。待使者将圣旨读完了,见周亚夫恭敬接过,便问他道:“太尉何时起兵?”
“一个月后,叛军必退,何须本太尉领兵去救。”
“你……”使者没想到周亚夫竟然敢抗旨不尊,一时语塞。末了,他跺脚道:“你可知梁王是何人耶,若有半点差池,太后处须饶不了你!”
“本太尉身负社稷之重,焉知太后、梁王。”周亚夫凛然答道。
终究,任由使者如何纠缠,周亚夫兵马不动。消息传到睢阳,刘武愤然拔剑斩断几案,对韩安国道:“传令下去,打开梁国府库,大赏三军,务必为寡人坚守过一个月!”韩安国领命而退。韩安国去后,刘武自差人将此事密告太后。
窦太后听闻有这等奇事,暴跳如雷,日日流泪不止。景帝彷徨,苦劝太后不得,便提议,不如让窦婴等人稍稍救之。太后终究是明白人,哭了几日,说景帝道:“也罢,此等将军,必能不负先帝临终重托,江山可定也。梁王处,周太尉定有主张。”自此,不再干预东方战事。
就在太后心冷之时,局势大变。未过半月,周亚夫麾下细作来报:叛军粮草已尽!周亚夫闻言,果断出兵奇袭东南,夺占重镇下邑(地处睢阳东南,间于吴、楚与睢阳之间),以阻断叛军归路。刘濞闻知身后有变,又见睢阳一时难下,竟撤除包围,反攻下邑,欲要逼得周亚夫撤军。刘武大笑,坐等看周亚夫笑话,并不出兵相助。几日后,吴、楚两军蜂拥开至下邑城下,大声搦战。周亚夫见叛军阵势散乱,皆面有菜色,严令全军只顾坚守。一人一骑,不得出城。
却说有一小将,年方二十有余,武艺非凡,箭术极精,见叛军前来搦战,当下不顾军令,单骑出城。刘濞位于阵中,尚自惊讶时,此人已纵马飞来,连发数箭。弓弦响处,无有不中。忙传持盾甲士团团保护,高声问他姓名。
“在下骁骑都尉李广,乃周太尉帐下三十六将之一。”李广答话处,已射倒吴军前列执旗者,夺取旌旗一面。在他身后,鸣金声大起,却是周亚夫知有人私下外出,急召他回城。
李广得令,策马翻身持旗而回。吴军之中,并无一人胆敢上前追击。刘濞目视他远去,叹道:“朝廷良将何其多耶?此等壮士,我东南未有也。”
却说李广射杀吴军多人,又得旌旗一面,自谓有大功。入城之后叩见周太尉时,掩不住自得之色。周亚夫大怒,令人执下李广,斩首示众。其余将领钦慕李广神勇,纷纷求情。周亚夫冷笑道:“不处置此人,当本太尉军令为儿戏也。”执意要斩之。后为众将所劝,又念他实有大功,杖责三十,以作惩戒。李广不辩解,不求饶,慨然受责。自此,众将皆道太尉用兵过严,有埋怨之色,但叛军再来挑战,无一人再敢轻出。
几日后,一日深夜,周亚夫带甲而卧。主将帐外,突然吵杂声大起,汉军自相攻击,似乎哗变。侍卫们大惊,慌忙来告太尉。周亚夫笑道:“是我治军过严,将士们欲求战而不能,以至于如此。少时,自然会平息。”于是安睡不起。不多时,帐外吵杂声果然平息,各部将领、士兵按列憩息,一如既往。
此后数日,刘濞见军粮已尽,周亚夫又不肯出战,只得再思奇计。一日,他亲率一军猛攻下邑东南角,声势浩大。周亚夫得讯前去查看,见此处战鼓声隆隆,万箭齐发,却鲜有云梯及登城军士,立即率主力驰援西北角,对东南守军不闻不问。不多时,叛军主力果然从西北角大肆杀出,紧急搭建云梯,大举登城。因周亚夫料敌在先,叛军虽攻了大半日,一无所获。刘濞并不泄气,又召集军中所有大将、少将、司马、校尉,各领所部兵马,对下邑发动疯狂总攻。周亚夫也调兵遣将,令李广等擅射者占据各处城头,开弓射之。双方你来我往,从二月上旬打到二月中旬,叛军诸将折损许多,又无军粮,逃亡者与日俱增,形势极为不利。刘濞不敢再与周亚夫战,更不敢再回攻睢阳,暴露身后。只得下令大军解围,绕道撤回吴国。
周亚夫见叛军大动,往东南撤退,立即尽起大军,麾师猛击。此是为“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又兼李广等人神勇无比,叛军瞬间溃败。刘濞见军士已不成气候,抛下大军主力,自率数千人当先逃窜,躲往江南。刘戍措不及防,被周亚夫大军团团围定,自尽身亡。
数日后,江北叛军大多归降于周亚夫、刘武二人。
拿得刘戍首级,周亚夫亲率主力渡江追击,每日必战,从不打停,又轻易扫平会稽、豫章,不见刘濞踪迹。于是周亚夫驻军江南,凛然不动,号令四方道:“献叛贼刘濞首级者,赏千金;若隐瞒不报者,本太尉发兵击之!”
一个月后,南越王顾忌周亚夫威名,刺杀前来投奔的刘濞,献其首级于周亚夫。
自去年寒冬,周亚夫挂帅出征时算起,一月出关、一月坚守、一月平叛,前后仅历时三个月,便将刘濞苦心经营二十余载,前期声势浩大的“七国之乱”平定。此后数月,含临时反悔的齐王刘将闾在内,参与此乱的诸侯国被朝廷悉数铲平,诸侯之中但凡参与者,亦尽皆伏诛。
天下大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