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在下曾追随项羽,担任随军郎中(此处指项羽帐前守卫,俗称‘执戟郎’),未曾亲临战场过。”
汉王略一愣神,猛然放声大笑,顾左右而言道:“未曾亲临战场者,也可自谓深通兵法耶?”
韩信不动声色道:“非在下自夸:论用兵,古往今来,能胜韩信者寥寥无几!今闻汉王善识贤才,故而背弃项羽,慕名来投。韩信实为将才也,区区一粮仓,何人不可胜任?”
但汉王依然未肯轻信,寻思道:此人连一粮仓都看不好,如何能做大事?便有意斥退不用。夏侯婴见状,苦苦劝谏,说人才难得,汉王不如另置差事给他,再炼试一番。或许真如他所言:小事做不好,偏偏专能做大事呢?
汉王不愿拂夏侯婴好意,于是另授韩信为:治粟都尉,让他掌管全部军粮。——嗯,还是从军粮一事上入手,看看此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韩信得此重任,毫无喜色,略谢汉王便上任去了。转眼间过了月余,相国萧何奉汉王之命,前往粮仓视察状况。到了之后,他大吃一惊,只见各处粮仓被统一管治,整整齐齐,分类明细,更无半点遭受霉变。于是忙召治粟都尉过来,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韩信来后,告萧何道:“相国无须惊讶,不过是‘推陈出新’之法而已。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原来,韩信熟读兵书,已深知其中妙用。在被委任为治粟都尉后,他见大小粮仓都只有一门,或进或出,极为不便。于是下令,所有粮仓都开设两门:一门专用于纳入新粮;一门专用于推出旧粮。这样一来,各处粮仓便都成了“流水线”管理模式:新粮要入,就必须要将旧粮推出;旧粮推出后即便没及时食完,烘晒一番后又可从“新粮门”纳入,因此调配自如,豪无半点遗漏。——该策略为韩信首创,本是用来淘汰军中老弱之法,名为“推陈出新”。
萧何闻言大喜,赞韩信道:“先生之才,更在萧何之上,今汉王得其人矣。”
韩信闻言,不喜反怒,凛然道:“我韩信实为将帅之才,若得掌兵,当纵横天下;今大王却以琐事任我,非贤主也。不日,韩信便要出汉中而更投他处。”
萧何连忙劝道:“先生大才,萧何已知。这便去劝说大王,任你为军中大将,切不可再提出汉中之事。”
韩信愤然一语,正为萧何这般说话。当下大喜,谢过萧相国后,便日日夜夜苦等汉王诏书。
不料,汉王心道:若要出蜀,便要杀败章邯。那章邯久经沙场,熟知韬略,岂是一黄口小儿可比?再说了,项羽亦是用兵行家,他既认定此人不可掌军,寡人岂可草率重任他?于是,不顾萧何与夏侯婴二人劝谏,仍是让韩信只管粮草,绝不提拜将之事。
话说当日,因巴、蜀、汉中三郡偏处西南,与世隔绝,汉军上下无一人不苦盼早日出蜀。结果见入了蜀中后,汉王整日优哉游哉,从不提出蜀一事,不禁心凉了大半截,就有将士开始逃亡。开始时,还只是少数士兵因思念故土,私自逃离;到后来,渐渐演变成了一股风气。——当年四—五月,汉军之中,光数得着名号的将领就跑了十多个。汉王又气又急,传令萧相国严查这事,所有逃跑的将士,一旦抓回来,统统处斩!
正在这时,手下来报:说萧相国也跑了。
汉王听得这事,当即颓然坐倒,如失去左右手。不料过了几日,萧相国却又满面风尘之色地跑回来了。汉王又惊又喜,传萧何上殿,有意严责他一番。
萧何觐见汉王,分辨道:“微臣非欲逃亡也,实为前去追赶韩信。今庆幸追得其人,立即赶来向大王请罪。”
汉王不信道:“数月之间,我军逃亡者甚众,为何从不见你去追赶?今日却想用追赶韩信一事,来诳寡人耶?”
“前日逃亡者,虽不乏军中将领,其实皆碌碌之辈,何足挂齿;今日萧何独追韩信,正为此人是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故而亲自追赶,唯恐被他逃离蜀中。若让此人落入其他诸侯之手,并加以重用,汉王即便出得蜀中,无能为也。”
汉王奇道:“寡人实为不明:相国如此重视一纸上谈兵者,究竟为何?”
“大王恕罪,容微臣直言。西楚霸王虽擅用兵,但强于临军布阵,疆场冲杀,不喜精妙之法,故而所任之人皆是猛将,并无擅用奇计者;今日韩信,是为智将也,虽只管一粮仓,已见其用兵之道仿若孙子,大王不可再疑。微臣愿用身家性命担保,若用此人,大王一年之内,便可尽得关中。”
汉王被他说动,便道:“既然如此,相国可将韩信召来,寡人封他作将军就是了。”
“不可不可,韩信非普通将才,实为天下用兵第一人也。大王若只封他作个偏将,韩信亦不肯再留。要留住他,除非拜他为汉军大元帅,总掌三军,任其调遣。”
汉王知萧何忠心耿耿,推却不过,又道:“罢了,寡人就依相国,这便拟诏封他韩信为元帅。如何?”
“不可不可。虽然如此,韩信亦不肯再留也。因他出身微寒,常被人称作‘胯夫’,素来遭人轻视。大王随随便便颁下诏令,他即便掌得大军,如何服众?”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那依相国之见,究竟应当如何!”
“大王若要任用韩信,须得大筑一坛,高八丈,以示大王之‘诚’;大王斋戒三日,召集众将,亲自上坛拜之,以示韩信之‘威’;当众读诏,授元帅印信,令韩信节制三军,违军令者斩,以示君臣一心。不如此,韩信虽得诏书,未肯受也。”
原来,那淮阴人韩信,乃是六国贵族之后(具体哪国贵族,不详),也算有个好出身。结果,等及他少年初长成时,六国已灭,父母双亡,因此家道中落,整日靠乞讨为生。本来这也没什么,那时天下贫民众多,偏偏他仰仗着是贵族后裔,穷困潦倒之时,依然喜欢佩剑在身,四处显摆。那时,秦国律法严禁平民佩剑,但他视若罔闻,可算胆大。然而,秦国律法都治不了的大胆韩信,最终却被一个屠夫给治了。
却说淮阴市井之中,有一鲁莽屠夫,仗着身强力壮,素来轻视韩信。对他道:“若你果真有胆识,可一剑刺死我;如若不敢,可从我胯下钻过,方可饶你。”韩信勃然大怒,思虑再三,竟低头钻过屠夫胯下,是为“胯下之辱”也。淮阴县人通过这事,都说韩信虚有其表,愈加轻视他。数年后,项梁从吴中起兵,顺利杀过长江,扶立楚怀王,声势大振。于是韩信仗剑从军,投奔项梁,不幸未得重用。一年之后,项梁败死在定陶,韩信遂投入项羽军中。
项羽亦是贵胄之后,因此素爱韩信。韩信刚到时,便将他拔擢为随军郎中,也算破格提拔。但韩信不愿作执戟郎,他想作将军,因此经常在项羽面前叽叽呱呱,大献奇策。试想,那项羽很少读兵书,最擅长的乃是直来直去的冲杀战法,岂会喜欢那些“虚虚实实”的伎俩,因此反而不喜欢韩信,越发厌恶他。韩信在项羽帐下呆了一年,眼见担任大将一事无望,遂又“弃楚奔汉”,投奔汉王刘邦。
再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因萧何月下追韩信,极力挽留,汉王同意拜他为汉军大元帅,时来运转。但萧何因顾虑韩信曾“乞讨为生”、又受过“胯下之辱”,贸然担任大元帅一职,只怕众将不肯心服,于是想出了登坛拜将一法,为韩信树立威信。
十数日后,八丈高坛建成。汉王从萧何所言,斋戒三日,宣众将前来,说不日就要出兵攻打关中,特拜汉军大元帅一职,以整饬士兵。众将心中暗喜,都以为必是自己。——当时,汉王手下将领中,除了夏侯婴外,樊哙、曹参、周勃、灌婴等人,都是久立战功,极有威信,并无一人可鹤立鸡群。结果,汉王诏令一公布,担任大元帅的,竟是个“胯夫”韩信,闻者无不摇头,以为汉王看走了眼。
汉王不管这些,在萧何的极力主持下,登坛拜将,态度谦卑。韩信拜谢汉王后,傲然受下元帅印信,指点众将,大掌三军。时年,韩信方才二十六岁。
——此时为公元前206年,因汉王刘邦拜韩信为三军统帅,图谋出兵攻打关中。楚汉之争,就此由勾心斗角转为了正面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