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凛然道:“丞相忠心,日夜可鉴,但赵高岂不忠心耶?之所以欲立胡亥者,乃为避杀身之祸也——扶苏一旦登基,非但赵高要死,丞相亦成庶民,到时悔之无及矣!”
“大人不必危言耸听,来游说李斯。此等大事,绝不可从。”
“丞相先休要发怒,再听赵高一言,如何?”
“请说。”
“丞相位极人臣,自可不与我等小吏计较。但眼下秦国有一大族,却是丞相亦不能比的,丞相可知是何等人?”
“莫非蒙氏兄弟乎?”
“丞相聪慧,正是。蒙氏兄弟二人中,长兄蒙恬掌军三十万,北镇九原郡,可谓是封疆大吏;其弟蒙毅现为秦国上卿,其声势仅在丞相之下。昔日,太子扶苏因讥讽其父皇‘焚书坑儒’,被贬斥至九原已多时矣,岂能不与蒙氏兄弟暗中勾结,日夜思虑继位之事?扶苏一旦登基,则蒙毅必为丞相,蒙恬亦要加官进爵。前日赵高因有琐事得罪于蒙毅,曾险些被其下令处决,幸得先皇英明,救下小人;但扶苏登基后,若蒙毅再公报私仇,何人可再来救我?——那时,丞相也定已大权旁落,论宗族,论战功,您皆不得与这兄弟二人相比。故而出此下策,也实属无奈之举。”
李斯皱眉,沉默半响,附其耳边悄声道:“先皇驾崩之事,可有他人知获?”
“丞相当时亦在场。你我二人之外,唯有小宦官数人,均已打点好了。其余随行官员,尚无一人得知此事。”
“嗯,如今天气尚热,须得寻一稳妥之法,小心瞒住先皇死讯才是。”李斯道。
赵高闻言大喜——李斯这话,便是默认了篡诏一事了。于是二人商议下来,弄些臭咸鱼塞于皇帝车内,以掩住尸身臭味。对外只说皇帝近日口馋,整日要吃咸鱼。因这二人位高权重,无一人敢过问。
车驾就此转头,直奔咸阳而回。到了咸阳后,经李斯与赵高二人主持,大发先皇死讯,公告天下,又颁布伪诏,扶胡亥顺利登基,是为“秦二世”。
胡亥登基后,尊二人为辅臣。又随即下令:先皇欲立胡亥为太子久矣,而蒙毅数谏“不可”,是不忠不义之人,可立即斩杀!于是,蒙毅不久后含冤而死。
杀了蒙毅后,秦二世又与二人图谋杀扶苏之计。李斯道:“此事不可鲁莽。因那扶苏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与蒙恬长期驻守九原,手下又有兵有将,只可诱其自裁,绝不可轻举妄动。”二世然其言,遂令赵高再拟伪诏,以秦始皇的口吻责怪扶苏道:“昔日冒犯为父,犯不赦之罪;虽已领军镇边,却不思悔过,整日有图谋篡逆之心。”诏书拟好后,二世亲持玉玺盖印,差人快马加鞭送至九原。
扶苏乃忠厚之人,见了诏书,便欲自尽。一旁的蒙恬心细,劝他道:“朝中必然有事,太子殿下可随本将回朝,探个究竟再作商议。”
扶苏黯然叹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为子乎?——将军可好自为之,扶苏先去也!”于是,面对咸阳方向而跪,酣然泪下道:“臣既死,陛下可心安矣!”泪眼朦胧中,他拔剑自尽。
(后世指责扶苏“愚忠”者实为不少。但细看他这话,明显是懂政治的:如今大势已去,就算不是父皇的亲笔旨意,又能如何?那边胡亥、李斯、赵高三人已结成联盟,大权在握,难道还容得下自己么?)
扶苏既死,使者另出一书,说蒙恬之兄蒙毅大逆不道,已经伏诛,蒙恬遭连坐之罪,可一并自裁。蒙恬大惊,不愿自尽,说要面见皇帝,当面分辨。怎奈使者不肯,反复催促,蒙恬不禁大怒道:“我手中有精兵三十万,若欲谋反,谁能挡我?之所以要面见陛下,只为不愿谋反,亦不甘心屈死而已!”那使者吃了这一惊,只得将他用囚车装了,往咸阳发配而去。又暗中差人赶紧往丞相府报讯。
却说杀扶苏一事,不管是不是秦始皇的诏书,总归是加盖了玉玺大印的——说诏书是真的,便是真的。但杀蒙恬一事,连二世都不知晓,纯粹是李斯与赵高二人的诡计。眼见着蒙恬的囚车一日日向咸阳逼近,这二人急了,于是又连番捏造罪名要小皇帝杀蒙恬。二世懂得什么?被二人反复一劝,遂又颁下旨意:赐蒙恬自尽,如若不肯,可见机行事!
数日后,使者向皇帝回报:蒙恬因后悔大筑万里长城,劳民伤财极甚,已服毒自尽。李斯、赵高闻知此事,自是大喜。从此,秦国大权尽归于此二人。
公元前209年,秦二世登基元年。因顾忌这皇位是篡诏得来的,胡亥又与赵高商议,尽杀秦始皇的所有皇子,甚至连公主也不放过。同年,十八位皇子(含原太子扶苏在内),十位公主皆遭残害。举国闻之,皆不胜悲痛。
渐渐的,李斯发现不对劲了:他的本意,只是想保住丞相之位,除去“二蒙”足已。但前期赵高等人还算事事与他协商,朝政也还算被他李斯掌握;再往后,到尽诛宗室皇子、公主时,皇帝和赵高已明显将他晾在一边了——否则,无论如何他也会力劝皇帝,给伟大的先皇留下一些骨血。
事已至此,上了贼船矣。李斯不禁后悔起来。
——更后悔的还在后头。
胡亥既当了秦二世,诸类苛政比其父在位时更强过十倍。秦始皇晚期,曾下令修建一座恢宏至极的宫殿,名称“阿房宫”,试图将东方六国的都城全部复制到关中来。但才修了两年,秦始皇就去世了。如今,秦二世登基之后,下令李斯加派人手,倾尽国力加速修建。这是苛政第一;秦始皇生前,又曾下令建过一皇陵,为死后葬身之所,因修建于骊山,故称之为“骊山陵墓”(闻名于世的“兵马俑”,便是在该陵墓内被发现的)。始皇帝入葬后,秦二世为使子孙效仿,大埋财宝于其中,又恐工匠、运夫泄露机密,在始皇帝安葬完毕后,杀光了所有见证者。然后,秦二世下令:依此例,为朕重新挑选工匠、苦工来另建一墓,归朕将来使用。这是苛政第二;秦始皇生前爱好出巡,秦二世如今继位了,也要出巡。为防咸阳有人作乱,他尽遣将士跟随,巡行队伍一望无际,比他老子当年还要风光数倍,沿途过去,何止民不聊生而已?这是苛政之三。
秦二世啊秦二世,学尽了其父的威风,却没学到一点其父的威猛。于是,放眼天下,饿殍遍野,各方豪杰们再也忍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