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静静的溃败(3)
更令他心烦的是,众将中能力最强,威望甚高的李嗣源竟然不知去向。胡柳陂一战,李嗣源率着他那支威名远扬的横冲都对上了王彦章的骑兵部队,一场混战之后,李嗣源部从此和晋军大队失去了联系,至今去向不明。
李嗣源部下猛将如云,战力惊人,李克用当年对这个年纪最大的养子视为珍宝,但李存勖却一直对这个高深莫测的沙陀人颇为忌惮。他隐隐觉得,如果有谁还不在自己完全掌控之中的话,这个人只会是李嗣源。
胡柳陂一战,一波三折,极为凶险。李嗣源带着他的精锐部队却不在阵中杀敌,偷偷跑到哪里去了?
当李存勖疑心大起之时,李嗣源正带着他的兵马心急火燎地往濮阳赶来。大战中,他的军队与晋军主力失去联系,当时一片混乱,晋军已露败象,李嗣源听说李存勖已败退回黄河以北,也没多想,急忙渡河北上,追赶主力。闹腾了半天,他才得到确切消息,李存勖并没过河,而是乘势攻下了濮阳。自知犯下大错的李嗣源赶紧带着人马再次渡河,匆忙赶到濮阳。
见到李存勖那张阴沉的脸,李嗣源自知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请罪。听说李嗣源竟然带着兵马撤回到黄河以北,李存勖更是火冒三丈。他啪地一声扔掉手中茶盏,厉声喝道:“你是不是认为我已经被贼人砍了脑袋?带着人马回河北到底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围观众将都吓得脸色煞白。傻子也明白李存勖这话的意思,这是指责李嗣源有夺位之心。
空气似乎凝固了,冰冷的房间里一片死寂。李嗣源缓缓的抬起头,他的双眼毫无畏惧地正视着李存勖。
“大王。我李嗣源绝非背信弃义之徒!”
李存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他死死盯着李嗣源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寂静中,河东最有才华的两个男人正在激烈的交锋,谁也不愿意退缩。
37 静静的溃败(4)
终于,李存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哈哈,谁都知道大哥对河东忠心耿耿,说一不二,我又怎么会怀疑你呢?刚才不过是借机开个玩笑罢了,你这次跑这么远,可让我找得好苦啊!”李存勖疾步走上前去,扶起李嗣源,哈哈大笑。
见李存勖如此,李嗣源面色一展,也打了个哈哈。
“来人,上酒!李将军让我们大家担心这么几天,该罚。那就罚他喝一大杯酒如何?”
“对对,这杯酒该喝,该喝!”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纷纷围上去附和。
李嗣源二话不说,端过酒杯,一饮而尽。
李存勖与李嗣源之间一场险些爆发的危机似乎就这样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消弭于无形。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李嗣源刚一回到自己的军营,石敬塘立即凑了上来。“将军,今日之事可见大王此人气量狭小,对将军已有猜忌,您不可不防啊!”
李嗣源看了石敬塘一眼,没有说话。在众人眼里,李存勖才华夺目,不可战胜,但他很清楚,在李存勖身上,糅合了父亲李克用与母亲曹氏完全不同的性格特质,更有他自身难以克服的弱点。某些时候,这些弱点也许会成为他致命的东西。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不能让自己犯错误。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李存勖心烦意乱地巡查着自己伤兵满营的军队。看得出,他的将领们早已失去了刚刚从魏州出发时那种意气风发,受伤的士兵们痛苦地呻*着,军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看来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所谓逐鹿中原又不知要拖到何时。李存勖摇了摇头,沮丧地对自己说。
919年正月,李存勖终于下达了撤军的命令,只留下大将李存审驻守濮阳,监视梁军动向,晋军主力则北渡黄河,返回魏州休整。
周德威之死引发了河东人事一连串的变化。李存勖任命自己的宠臣宦官李绍宏北上,接任周德威的位置,执掌幽州军政。又提拔心腹孟知祥接替李绍宏留下的中门使的位置。
中门使是河东集团最重要的官职之一,联络上下,参管机要,号称“事无大小,皆于参决,其势倾动天下”。这样的人选,当然得是李存勖最信得过的人。
37 静静的溃败(5)
被推上重任的孟知祥却如大祸临头。权力往往都与风险并存,中门使纵然权倾天下,但朝中之事千头万绪,稍不注意便可能得罪同僚,甚至引发首领的猜忌,之前便有两位中门使被不明不白砍了脑袋。孟知祥不仅有能力,还有混官场的智慧,他可不愿意既当李存勖的马前卒又当他的挡箭牌。如果命都没了,再大的权力又有何用?
想了半天,孟知祥决定逃离中门使这个可怕的职位。他的老婆是李克用的侄女,有了这层关系,孟知祥干脆派出老婆跑到曹夫人那里去哭诉,说自己老公现在工作压力太大,如果再在这个职位干下去会精神崩溃,请求曹夫人看在亲戚面上,求李存勖让孟知祥换个清闲点的职位。李存勖一向最听自己母亲的话,曹夫人既然发话,他也不好坚持,只好让孟知祥改任马步都虞侯。不过委任下来之前,李存勖提了个条件,你孟知祥要走可以,但必须找个合适的人来代替。
这个任务对孟知祥来说太简单了,他毫不犹豫地推荐了时任团练使的郭崇韬。郭崇韬做事干练,能力出众,跟孟知祥私交甚好。关键时刻,孟知祥把自己好朋友推了出来。
郭崇韬扶摇直上,坐到了权倾河东的中门使位置上,顿觉如鱼得水,一身才干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更对好友的推荐感激不已。但他很快就会领教到这个位置的痛苦之处。
不久,李存勖从魏州回到太原,宴请河北各军将领。李存勖做事,一向大手大脚,讲究排场,这次宴请不仅好酒好肉,规模更是惊人,各军中层以上将领都收到了邀请。预算报到郭崇韬那里,竟然被扣住。郭崇韬还为此专门写了报告,说开支过于庞大,请求李存勖缩减规模。
李存勖勃然大怒。他马上找来机要秘书冯道,气急败坏地说:“郭崇韬说我请客吃饭太浪费,要求减少出席的将领。我请的人都是提着脑袋给我卖命的,请他们吃顿饭有什么了不起,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既然如此,你马上给我起草文告,我李存勖没有资格当河北各军统帅了,让他郭崇韬另找能人吧!”
冯道一脸苦笑,拖拖拉拉,半天不下笔。
李存勖又扭过头来骂冯道:“你冯可道,人称能说会道,满腹经纶,连这样一篇短短的文告都不会写了?”
冯道站起身来,不慌不忙行礼说:“大王息怒。我觉得郭崇韬的请求虽然不妥,但也不能说是重大过错。他的请求有错,大王您不接受就行了,没有必要搞这么大动静。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让伪梁那帮人认为我河东将帅不和,岂不是会被笑话?”
李存勖这人最好面子,听冯道这样一说,气这才慢慢消了。
得知这件事的孟知祥偷偷对自己老婆说:“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死活不当那个中门使了吧!大王能力超群,但难免自以为是。周德威被他活活害死,李嗣源也险些送命,我看郭崇韬今后也不好混哪……”
当李存勖还在为自己一次次辉煌的胜利自鸣得意的时候,却浑然不知身边的心腹重臣们都开始渐渐离他而去。与李存勖在战场上轰动天下的胜利相反,一场溃败正在他政治舞台的中心静悄悄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