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夹河苦战

李存勖带着他的虎狼之师冲向了黄河以南的中原腹地，他终于向后梁集团的腹心挥起了军刀。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与之前一次次有惊无险的胜利相比，他即将面对的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凶险，是长达七年的夹河苦战。

32冬猎（1）

很多年之后，李存勖都不会忘记天龙山上的这个重阳节。这一天或许是他最得意，最开心的日子之一。

这一天，他收获了天大的喜讯，晋军在幽州大破数十万契丹军，一举解了幽州之围。

重阳节是一年中难得的佳节，按照惯例，所有亲人都要一起登高，插茱萸、赏菊花。这一天，晋王宫中几乎倾巢而出，没有人愿意错过走出深宫，在山间自由呼吸的机会。

太原西南的天龙山，群山耸峙，风景秀美，自然是重阳登高的最好去处。

秋意中的天龙山，天高云淡、红叶漫山。李存勖凝视着这一片片如火焰一样燃烧的红，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生命。

这是他执掌河东军政大权以来的第十个年头。因为这个家族，因为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那三支箭，他几乎没有一刻得闲。他割舍了最喜欢的东西，直面最险恶的敌人。在风云诡谲的乱世，他的才华就像火一样的燃烧，令世人震惊。父亲没有做到的，他做到了。甚至他父亲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也一样可以做到。只要他愿意。

他相信自己的头脑和能力。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谁能让他觉得比他更强。如果有，也可能还没有出生吧。哈哈。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仅六岁的儿子。他拉过一脸稚气的儿子，指着面前陡峭的山峰，高声问道：“我儿，你可知道为什么要给你取名‘继岌’吗？”

年幼的儿子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茫然摇头。

“山高陡峭是为岌，有气势，更有气象！所以叫继岌！今后你不仅要继承我家族大业，还要更上高峰！哈哈！”李存勖仰天大笑，为自己当年的灵光一现得意不已。

正得意凝视着群山深壑的李存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诡异的名字几乎预示了他儿子的一生。《孟子》中有言：“天下殆哉，岌岌乎！”山高陡峭，纵然气象万千，但更有随时倾覆的危险。

只是，以当下李存勖的心境，放眼天下，尽是秋高气爽，硕果累累，哪里会想到危险，更不会想到倾覆。

32 冬猎（2）

第二天，李存勖便亲自启程赶往魏州，对率军击败契丹的将领们大加赏赐。李存审功劳最大，封为检校太傅，李嗣源次之，封为检校太保，阎宝则加封同平章事。

虽然如此，在李存勖心里，最放下不心的还是李嗣源。李存审打仗当然厉害，此人自跟随李克用以来，历经百战，未尝败绩。但这个人战场上虽然勇不可当，但私底下为人却敦厚低调，对打仗以外的事似乎都不感兴趣。这样的人，用好了就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刀，而且不会对自己的权力造成任何威胁。

李嗣源给他的感觉却很不一样。虽然看起来这个人平素也低调少语，但和李存审不一样，在李嗣源的骨子里有一股沙陀人的傲气，更可怕的是，这个人还甚有心机，大事不糊涂，在军中威望极高。更令李存勖难受的是，这几年，李嗣源的部队就好像出牛人的摇篮，猛将一个接一个地脱颖而出。元行钦、高行周、石敬塘，一个比一个厉害，据说现在又出了一个叫刘知远的厉害角色。这样下去，李嗣源的势力岂不是要超过自己了？

从小便成为家族中天之骄子的李存勖不能容忍有谁的能力凌驾于自己之上，更不能容忍别人拥有比他更好的东西。

很快，李存勖直接向李嗣源提出，要让元行钦来自己麾下效力。元行钦原是刘守光的部将，为人忠义，作战勇猛，李嗣源虽然极不情愿，但不敢不答应，只好乖乖把元行钦送到了李存勖身边。李存勖马上让他改名李绍荣，官封散员都部署，负责训练后备军。

过了几天，李存勖又开始打高行周的主意。高行周出身不凡，父亲是曾威震幽燕，有五代十国第一名枪之称的“白马银枪”高思继。高行周尽得父亲武艺精髓，枪法凌厉，勇不可当。只是，自己刚刚才挖了李嗣源的墙角，现在又去要人，连李存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想了半天，李存勖决定来阴的。他悄悄派人找到高行周，带去口信，只要他来投，官升三级，俸禄加倍。没想到高行周回话：“李将军培养勇士，就等于替大王培养勇士。我为李将军效力，就等于替大王效力。当年李将军曾救我于刀下，我不能忘恩负义。”

高行周这是话中有话。当年高思继原为幽州节度使李匡威的部将，李匡威败亡后归降李克用麾下，拜为中军都指挥使。没想到李克用忌惮高思继名头太大，竟然找了个由头诛杀其全家。幸亏李嗣源出面讲清，才把当时在军中当侍卫的高行周保护下来。自己虽然得以幸存，但高行周心里自然不会忘记李克用对自己家族的血仇。如此情势，怎可能弃救命恩人跑来为杀父仇人之子效力？

李存勖碰了个软钉子，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有一点是李存勖不会明白的，草根出身的李嗣源更懂得部下们需要什么，他把部下看做兄弟和手足。而高高在上，自恃才高的李存勖则不同。在他眼里，每个人都只是他的棋子而已。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就在一年多以前，他对力保太原不失的两位功臣安金全、石君立弃之如敝屣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看似不合理的结果，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