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生死轮回（5）

契丹人狂野的呼号此起彼伏，响彻天地。至少数万骑兵正从四面八方向这支小小的晋军扑来，一个巨大的铁掌正在广阔的原野上铺开，要一口气把这支刚刚喋血深谷的军队捏个粉碎。

李嗣源听着部下们的盔甲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他仰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刚离虎口，又入龙潭，今日此地，真的是他的葬身之处？

一阵惊诧声响了起来。一大片诡异的烟雾从天而降，很快层层叠叠，柔软地包围了他们。李嗣源目瞪口呆，莫非危急关头，天见可怜，竟有天兵天将前来相助？

这片诡异的烟雾让契丹骑兵们停住了进攻的节奏。他们眼瞅着这片烟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密，直至遮住了半边天。

李嗣源举起了手，他的部队立即停了下来，静静地隐没在这片升腾缭绕的烟雾中。他甚至可以听见不远处契丹人叽叽咕咕的议论声，但就是没有一个敌人敢贸然冲过来。毫无疑问，契丹人已经陷入了犹豫和恐慌，他们不知道这片突然出现的雾气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杀人的利器。

一阵轻响传入李嗣源的耳中。他轻轻拨转马头，慢慢地向后踱去。在白色的烟雾深处，他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场面：上千名晋军士兵正拖着点燃了的柴薪和草把慢慢往前走。浓密的白烟正从这些柴草中滚滚升腾。

李嗣源差点笑出了声。一看便知，这是李存审的士兵。显然，在他即将面临围攻之际，李存审用一招疑兵计救了自己。在巨大诡异的浓烟下，契丹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骑穿过层层烟雾，径直跑到了李嗣源马前，正是大将阎宝。“李将军，李存审将军已经趁着烟雾，率兵绕过契丹骑兵，埋伏在他们身后。请将军擂鼓，我军前后夹击，必破契丹贼！”阎宝满头大汗，却抑制不住的眉飞色舞。

“哈哈，好！好！”李嗣源拍马上前，举起长枪，厉声喊道：“李将军已率大军截断了契丹贼的退路！兄弟们，给我擂鼓！尽情地杀个痛快啊”

惨白的烟雾中，震天动地的战鼓声轰然响起。一群群晋军骑兵呐喊着，跃马舞刀，冲出了厚重的雾墙。他们就像从云雾深处突然扑出的洪荒怪兽，撕裂了契丹骑兵松散的战线。

31 生死轮回（6）

几乎与此同时，战鼓声从契丹骑兵背后响起。铺天盖地的晋军士兵呐喊着，挥舞着战旗，从地平线上升起，密集的方阵变成了巨大的铁流，隆隆地碾过冰冷的原野。

震惊之余，许多契丹骑兵甚至掉了下马。他们怎么也弄不明白，这场原本是对晋人志在必得的围猎，怎么会转眼间就变成了被敌人前后夹攻。失去斗志的契丹骑兵们来不及多想，他们疯狂地鞭打着战马，在敌人的夹击合拢之前落荒而逃。

站在城楼最高处的周德威清晰地看见了这戏剧性的一幕。这场大战正在进入高丨潮丨，数不清的契丹人朝着西北的缺口处涌去，在他们的前后，是正呐喊着冲杀过去的河东大军。

“援军终于到了！”周德威仰天长叹。两百多天的惨烈战斗已经让幽州全城军民坚持到了体力和意志的极限。只是想不到，这场漫长的围攻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几乎戏剧性的胜利猝然落幕。

晋军在幽州城外的广阔原野上猛烈追击着溃败的契丹人。在晋军的追杀下，契丹士兵丢弃了车帐、铠甲、兵器，还有他们最为珍视的马羊等牲畜，朝着北山（今河北古北口）的方向一路溃逃。从幽州一路向北，到处散布着契丹兵的尸体，他们这场建国以来的首次大规模对外作战最终以损失数万人的惨败黯然收场。

幽州那两扇残破而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受尽磨难的守军与长途跋涉的援军士兵们欢呼雀跃地拥抱在了一起。对他们来说，刚刚过去这几天，就像是一场梦，一场交织着瑰丽、迷离与血腥的梦。梦醒之时，竟然已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

周德威紧紧握住李嗣源粗壮的双手，激动之极，泣不成声。这位征战半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将军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落了泪。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次，他们战胜的不仅仅是一支军队，还是一群正从草原上崛起的凶悍的狼。在神秘而遥远的北方，正有一道血腥之门在缓缓开启，幸运的是，这群河东战士终以他们的顽强与智慧让这道门无奈地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