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生死轮回（1）

这是李嗣源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当他看到那个脸庞陡峭，浓眉高鼻的高个子男人的时候，不仅暗暗在心中赞了一声。阿保机没有说话，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动，但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就像海一样的深邃，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是浓烈的王者之气。

“不世枭雄。”李嗣源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涌起这样四个字。他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熟识的几个成就霸业的人物：李克用、朱温，直到现在的李存勖。不，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觉得，他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物，而是某个遥远的传奇。

当李嗣源暗暗心惊的时候，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猛烈的跳动。这是已在河东声名鹊起的石敬塘。契丹骑兵雄壮的军势，和露在他们脸上那种藐视一切的狂傲令他惊慌不已。一支军队，仅仅从气质上就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战斗力。和浮华在外的后梁军队相比，这支服饰怪异的军队从外到内都流露出一种奔腾的野性。

如果可能，永远不要和这样的军队为敌。石敬塘在心底颤声暗道。

李嗣源强压下心头的杂念。他用浸满冷汗的双手用力地握了握那柄长枪，慢慢地摘下了头上的战盔。带着寒意的秋风从山口外涌来，李嗣源的黑发就像瀑布一样向后飞泻。

“契丹人听好了！你们无缘无故侵我边疆，杀我百姓，留下血海深仇！这次晋王命我督率百万之众出征讨伐你们，要一直打到你们的老家西楼，彻底消灭你们这些不道的种族！”李嗣源虽然不会说汉话，却精通契丹语。他举起枪，用契丹语高声喝叫，那古怪的语言在风中久久回荡，就像他飞泻的黑发一样狂野不逊。

31 生死轮回（2）

“啪！”头盔被李嗣源狠狠地砸到了地上，他挺起长枪，厉声大喝道：“我儿，随我杀敌！”话音未落，他血红的战袍卷起一股巨大的尘土，已跃马挺枪，直扑敌阵。

“跟我杀！”李从珂一咬牙，长刀一举，疾奔向前，他的身后是呐喊着冲向敌阵的百余亲兵。

石敬塘看见耶律阿保机似乎摇了摇头，然后轻蔑的一笑，随即如烟雾般诡异地没入阵中。石敬塘心头一凉，难道他认为晋军根本不值得自己亲自面对？难道这个高深莫测的契丹皇帝已有必胜的把握？

石敬塘发现自己握着长戈的手在剧烈地抖动。在众人面前，他是置生死于度外，能以一当十的猛将，但只有自己最清楚，其实生命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在李存勖面前奋力杀敌，那不过是为博主子一笑。为了前程，有时候必须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作为赌注，孤注一掷。莘县那一次，他赢了。现在他前途一片光明，在晋军中更是人气急升。但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会跟着李嗣源毫无声息地葬身在这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深谷中。

在这片杀气丛生的山谷往东南二十里的地方，李存信和他的六万步兵军团正继续在广阔的原野上缓缓北进。他们周围，契丹骑兵正变得越来越惶恐。晋军仿佛有用不完的弓箭，破空而出的利箭带着令人恐惧的呼啸一波又一波从他们头顶上扎下来。越来越多的尸体堆积在方阵的周围，鲜血在秋寒中凝结在冰冷的大地，为这片苍黄的平原刻上一道又一道深深的伤痕。

在箭雨中惊慌躲闪的卢文进终于意识到，再这样僵持下去，这里只会成为契丹骑兵的巨大坟场。他急忙叫过一名亲兵，低语道：“快去报告陛下，晋军主力即将到达幽州城外，请陛下尽快回师！”

这名亲兵扬起马鞭，在又一波弓箭到来之前绝尘而去，直奔那个幽暗的山谷。

31 生死轮回（3）

而此时，秋意中沉睡的山谷已变成了沸腾的杀场。李嗣源、李从珂和他们的百名亲随毫无畏惧地扑入敌阵，逢人便砍。契丹骑兵们被这些不要命的战士们惊呆了，混乱在契丹大阵中悄悄地蔓延。

李嗣源的长枪左右翻腾，伴着一个又一个契丹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浑厚雄壮的呼号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敌兵就像被收割的麦穗一样在他面前纷然倒下，淋漓的鲜血在秋叶缤纷的山谷中四处飞溅。

久违的激情与热血沸腾了李嗣源全身。“哈哈哈，契丹小贼们，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快叫你们的皇帝出来，只有他才有资格和我较量！”

李嗣源近乎癫狂的叫喊在耶律阿保机耳边回荡，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个狂妄的沙陀人了。卢文进的亲兵正惊惶地向他报告那个惊人的消息：李存信的六万晋军主力已经击溃了沿途骑兵的阻击，一路向着幽州城高歌猛进。

晋军主力一旦到达幽州城下，将和城内守军一起对自己形成反包围。而此时，契丹骑兵早已分散各地寻找粮食，留在幽州城下的兵力不足万人。如果再被这股晋军拖在山谷中，自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耶律阿保机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不甘地注视着那个手握长枪的嚣张身影。

“传令，立即撤军！”耶律阿保机用沙哑的嗓音对部将说，随后带着自己的亲随卫队，一溜烟儿奔出了山谷。

31 生死轮回（4）

石敬塘发现契丹大阵正在一层一层的溃散。在山谷之外，契丹人正拨转马头，四散而走。

“契丹人顶不住了，他们要跑！”石敬塘立刻意识到，这是发动进攻的最佳机会，这场险恶的遭遇战竟然如此轻易地反客为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石敬塘狠狠地一拍马臀，长刀一举，厉声喝道：“兄弟们，杀敌报国就在此时！契丹人顶不住了，给我一起杀啊！”

晋军骑兵们士气大振，他们厉声高呼着，跃马舞刀，对溃散中的契丹人猛扑过去。山谷的出口处，随着一声巨响，无数契丹骑兵死命地挥着马鞭，从谷中奔涌而出，四散溃逃。

密集的马蹄声响彻山谷，当先一骑，正是威风凛凛，血染战袍的李嗣源。他的身后，是数千全副武装，面带狂喜之色的晋军骑兵。

这两天的征程，就像一场幻梦。宁静的山谷，绚丽的红叶，潺潺的溪水，和这场猝然爆发又突然终结的遭遇战。不管怎么样，他们终于从那条幽深的山涧中走了出来，和前方这片广阔的原野迎面相逢。不远处，已被重重围困了二百多天的幽州城正翘首以待。

一出山口，李嗣源的数千骑兵就像脱困的蛟龙，朝着幽州城一路疾进。沿途再也没有任何阻挡，耶律阿保机和他的军队像鬼魅一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嗣源抬眼眺望，朦胧的空气中，幽州那高大的城楼若隐若现，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浮上心头。李嗣源急忙唤住正策马狂奔的石敬塘：“我军兵少，不可意气用事，孤军深入。且放慢速度，等待李存审将军的步兵到达，一同进军不迟！”

李嗣源话音未落，前方忽然爆发出山崩地裂一样的呐喊声。不计其数的契丹骑兵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顷刻间漫山遍野而来。

石敬塘的脸顿时变得煞白，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中……中伏了！”他一边说，一边拨转马头，已有退意。

李嗣源眉头一皱，一把抓住石敬塘，急道：“不可退！契丹骑兵来势极快，我们若退，则再也难以立足，不仅我军难以保全，还要连累后面的步兵大队！”

李嗣源哗的一声举起长枪，厉声道：“各位将士！我军主力就在后面，大家不要慌！跟着我缓缓前进！”

晋军队伍霎时放慢了速度，他们排成紧密的锥形阵，迎着卷地而来的契丹骑兵缓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