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秋日下的鏖战（3）

秋日的群山中，红叶如火，鸟雀欢鸣，潺潺的溪水在马蹄下发出欢快的鸣叫。李嗣源和他的士兵们宛如进入到色彩斑斓的童话世界。当数万契丹骑兵散布在广阔的原野上，警惕地等待着晋军援兵到来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李嗣源和他的军队正毫无声息地从他们脚下穿过，一头扑向重重围困下的幽州城。

但在距离幽州城还有六十里的地方，好运终于和李嗣源说再见了。在这里，晋军与数百契丹游骑兵突然相遇。看着从狭长幽深的山谷底部突然涌现的晋军骑兵，契丹人几乎惊掉了下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转身便跑。

杂乱的马蹄声击碎了寂静的山谷，看着落荒而逃的契丹人，李嗣源顿时变得面色凝重。敌人的哨兵很快就会把援军到来的消息告诉耶律阿保机，消息一旦走漏，奇袭已无可能，未来的战局将变得异常凶险。结果会怎样，只有天知道。

“传令全军疾行，加快行军速度！”李嗣源皱着眉头下达了军令。

幽州城下，耶律阿保机的大帐里正乱作一团。“马上集结人马，马上集结人马，绝不能让晋人走出山谷！”阿保机气急败坏地大叫。

“陛下！听说带兵前来的是李嗣源。我在幽州时便知道此人，带兵打仗极为老辣，决不可小视。一旦晋军到达城下，必定和城中里应外合，到那时，局势便不可收拾了！”卢文进急忙上前，俯首说。

阿保机愣了愣，突然抬起头，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李嗣源，不自量力，竟然敢以反其道而行，带骑兵从山谷而来。不用再议了，我亲率一万精骑，到山口截住他们！”阿保机站起身，双眼露出令人恐惧的杀意，“我们就来看看，马上对马上，到底谁才是行家！”

30 秋日下的鏖战（4）

山口还在远处，但山谷中行进的晋军已经感受到巨大的威胁。和之前不同，现在他们不再是孤独的行军了。两边的山崖上，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就像护卫一样，跟着他们一路前行，还不断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这是一个诡异而杀机四伏的场景。秋色宜人的山涧中，李嗣源和他的三千骑兵安静地一路向北，头顶上却是不计其数的契丹人，刀光闪烁。这个山谷一如往常的安静而美丽，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迎面扑来的杀气。

当李嗣源的前锋部队在山谷中陷入危机的时候，李存审的主力也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骑兵基本都给了李嗣源，李存审的六万多人几乎是清一色的步兵。晋军步兵排着方阵滚滚北进，当他们进入幽州境内的平原之时，发现一下子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没有人能说得清楚，那些契丹骑兵从哪里来，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布满了四面八方的原野，把晋军步兵团团包围。只要一声令下，这些彪悍的骑兵就将吹着口哨，扬着弯刀卷地而来，瞬间把晋军分割包围，然后屠杀个一干二净。

晋军士兵们的脸变得异常苍白，他们很清楚这一点。因为这是他们经常用来对付梁军的战法，但没想到，在契丹这群草原之狼面前，自己却成了待捕的羔羊。

奇怪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原野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唿哨声，契丹骑兵开始聚集，慢慢向晋军方阵靠拢，这是他们即将发动进攻的先兆。

危急时刻，李存审却似乎并不惊慌。他手搭凉棚，遮住斜上方刺目的阳光，冷静地对旁边的阎宝说：“阎将军，下令吧。”

30 秋日下的鏖战（5）

晋军的帅旗舞动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幕让契丹人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的眼睛。转眼之内，面前这群毫无防御的晋军士兵突然一人拿出了一个木制的鹿角，他们冲了出来，在阵前用力把鹿角打进深深的地下。不到一盏茶时间，晋军大阵的四周已经密布起上万鹿角组成的坚固防线。那些长长的尖刺直指他们即将发起冲击的方向，在阳光下映射出炫目的寒光。

早在出发之前，李存审就已经针对契丹骑兵的战术做足了准备。他让士兵们砍伐树木，做成便携式的鹿角，每人带上一个，就是为了在平原上迎战随时可能出现的契丹人。经验丰富的李存审不仅是一员意志坚定的猛将，更深刻地明白“不打无准备之仗”的道理。

契丹骑兵的冲锋开始了，沉重密集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正午的阳光。而晋军士兵则迅速隐藏在鹿角后，严阵以待。

骑兵越冲越近，契丹人相信，就算是尖锐的鹿角也难以抵御他们的雷霆一击。“嘶……”如同万千条蛇同时吐出了他们的毒信，契丹人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弓弦声他们当然不会陌生，但上万弓弦同时抖动的声音竟然如此尖锐而诡异。

利箭瞬间布满了天际，天地间为之一暗。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呼啸，撕裂了漫天尘土，狠狠地扎向了正跃马挥刀而来的契丹士兵。

不计其数的契丹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射成了刺猬，沉重地跌落马下。毒蛇嘶叫的声音响了一次又一次，在契丹人从未见过的凌厉的箭雨下，他们和战马的尸体很快越积越多。李存审和他的士兵们甚至还没有离开鹿角阵，就已经让契丹人血流成河。

契丹人现在才明白，即使在平原上，晋军仍然有很多种方法令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30 秋日下的鏖战（6）

幽暗的山谷忽然亮了起来，带着余晖的阳光透过血红的秋叶，给李嗣源和他的士兵们涂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山口就在眼前，出了山口，再走十余里便是幽州城。

但很快，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出现在山口，迎面挡住了去路，李嗣源看到他们的身后飘扬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那是契丹国王耶律阿保机的帅旗。阿保机亲率大军在谷口列阵，挡住了去路。强敌忽然出现，晋军阵中一阵慌乱。

奇袭已经变成了强攻。而且是面对敌方统帅亲自带领的上万骑兵。但不管怎么样，这一仗都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胜。否则，他和他的三千士兵将葬身于这美丽的山谷之中。

李嗣源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沁人心脾的芬芳和浓重的秋意钻进了他的身体。生命如此美好而脆弱，就如这山谷里斑斓的红叶，要么绽放出炫目的色彩，要么凋落于冰凉的大地。但他相信，至少在今天，他的人生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员河东名将提起了沉重的长枪，他拨转马头，用明若秋水的双眼看着自己的三千部下。

“兄弟们。古人说，为将者受君命而忘家，临敌阵而忘自身安危。你们都是河东最好的战士，是河东的骄傲，不管在什么时候，你们都不要忘记自己是顶天立地的河东男人。以身殉国，就在今天了！我受大王恩惠，这么多年，现在就是报答之时。请大家先看我们父子杀敌报国吧！”

听李嗣源这样一说，全场寂静无声。他缓缓转过身，举起了长枪，身旁是手握长刀的养子李从珂。父子二人就这样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缓缓纵马而出，毫无畏惧地迎向密密麻麻的敌军，迎向那位威震契丹各部，漠北草原上的不败枭雄——耶律阿保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