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危机乍现(3)
云、朔二州是李克用当年起家的地方,什么地方都能丢,这老祖宗的根据地却是万万不能丢的。急火攻心的李存勖带着大军从河北腹地昼夜不停北上,奔赴云州支援。没想到李存勖刚进入云州地界便收到消息,契丹军在境内大肆劫掠一番后,已扬长而去。
“看来契丹人又没粮吃了,跑到河东来打打牙祭而已。谅他阿保机也不敢跟我硬碰硬地干一仗。”虽然白跑了一趟,但李存勖却很开心。看来“李存勖定律”即使在遥远的契丹也是管用的,只要旗号一亮,敌人必然溃退。
一场接着一场的胜利让李存勖的头脑渐渐充斥着狂妄、虚荣与骄傲,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将严重影响他的判断。这一次,曾经有着良好大局观与决断力的李存勖终于错误地判断了形势。
把北方威胁抛到九霄云外的李存勖率领晋军主力再度南下,他急于吃掉孤军困守黎阳的刘鄩,急于跨过那条曾驻马观景的黄河,急于攻入那座包裹着邪恶与仇恨的开封城。
一旦放弃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诡计,安下心来老老实实防守的刘鄩顿时变得坚不可摧。晋军对黎阳发动了多次攻击,不仅寸土未得,反而损失了不少兵马。从深秋到严冬又到初春,刘鄩依然率着他的军队牢牢地钉在黄河北岸,令李存勖寝食难安。
而此时,北方的威胁就像浓重的乌云正缓缓向河东逼近,李存勖却仍然一无所知
29 危机乍现(4)
917年二月,危机终于爆发。因黎阳战事不顺,李存勖调命他的弟弟,时任新州团练使的李存矩率兵来援。李存矩在当地招募兵卒数千人,并强令老百姓为军队贡献战马。老百姓为了满足要求,不得不以十头牛的高价从黑市换到一匹马送到军中。等李存矩的军队凑足了战马,新州的老百姓却纷纷倾家荡产。李存矩的做法终于激怒了士兵们,等军队行至祁沟关,不愿南下当炮灰的士兵发动兵变,杀死李存矩,拥立将领卢文进为主帅。骑虎难下的卢文进左右是死,干脆横下一条心,宣布脱离河东,带兵进攻新州、武州。卢文进毕竟兵少,进攻屡屡受挫,周德威更大举调动军队,准备亲自前来镇压。
卢文进很清楚,自己这点乌合之众连塞河东名将周德威的牙缝都不够。走投无路之下,干脆率部投奔契丹。
早就觊觎中原已久的阿保机高兴得手舞足蹈。对他来说,卢文进的来降简直是天降大礼。这个在河东连二流都算不上的将领到了契丹却成了宝贝,因为他熟悉河东军情、地形,更深谙汉人打仗的兵法。有了这个向导兼助手,阿保机觉得,正式向李存勖摊牌的时候到了。
三月,阿保机调集大军数十万,以卢文进部为先导,大举进攻新州。新州是平卢节度使周德威的防区,听说亡命契丹的卢文进竟然又敢打回来,周德威当然不会手软,立即率军迎战。
当周德威到达新州城外之时,眼前的一幕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铺天盖地的契丹骑兵正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来,这无数的铁流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仿佛无穷无尽。这哪里是卢文进那支小小的叛军,这根本就是契丹人集举国之力对幽州的全面入侵!
29 危机乍现(5)
没有任何犹豫,周德威带着自己的队伍转身向幽州方向狂奔。这样的声势,不要说这区区三万人,就连整个中原都要为之震慑。和这样庞大的骑兵群在平原上正面对决完全是找死,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逃回幽州,据城坚守。也许,凭借着高大的城墙和深深的壕沟,才能让契丹骑兵止步。
契丹人毫不手软地对仓惶逃窜的晋军展开了追杀。从新州到幽州,长达百余里的路上,四处横布着因为掉队被杀死的晋军士兵的尸体。等周德威终于逃进幽州城,绝望地发现跟着他一起活着回来的只剩千人。
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坚守不出,等待援兵。周德威认为,契丹人毕竟只擅长骑战,面对幽州城高大的城墙和坚固的防守,肯定无可奈何。
城外尘土冲天,不计其数的契丹骑兵就像爬虫一样从远处涌出,瞬间把幽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周德威脸色铁青地在城头布置着防守火力,他要让狂妄的契丹人知道,攻城可不像骑马射箭这么简单。
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契丹人竟然推出了飞梯、冲车之类的攻城器械!
周德威脸色大变。他气得狠狠一跺脚,毫无疑问,契丹人竟然用上了只有汉人才会制作和使用攻城器械,这肯定是叛将卢文进搞的好事。
还远远不止如此。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契丹人凿地道,堆土山,四面攻城,竟然如同炫耀一般使用了数十种攻城战术。城中兵少,契丹人攻城又如此得法,幽州顿时岌岌可危。
周德威明白,契丹大军这次是有备而来,不夺下幽州誓不罢休,根本不是打打秋风,抢枪东西就会走的。这样下去,幽州城必然陷落。他只有对天祷告,正在黄河边上与刘鄩纠缠的李存勖能充分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尽快派军前来救援。
但面对幽州的急报,一向擅长决断的李存勖却陷入了犹豫。
29 危机乍现(6)
李存勖知道,耶律阿保机早有南侵之心,和契丹人这一仗是迟早要打的,但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候与契丹大打出手。黄河就在眼前,刘鄩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也不过是秋后的蚱蜢,蹦跶不了几天。他相信,自己的大军一旦渡过黄河,将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摧垮梁人的斗志。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与自己家族的死敌彻底清算的机会,他不想失去。潜意识里,他希望契丹人的这次进攻只不过是过去这么多年来无数次边境掠夺的一次。
各种各样的情报纷至沓来,互相矛盾。有的说契丹人有上百万之多,不仅是幽州,连整个黄河以北都是他们的目标。有的说契丹人看似浩大,但能战的不过万人,这次入侵不过是趁晋军主力南下来炫耀武力罢了。李存勖越看越糊涂,一气之下把这些报告撕了个粉碎,大手一挥,传令继续对梁军发起攻击。
幽州城下的战斗变得越来越血腥。在晋军的顽强防守之下,契丹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气和坚持。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而援军却渺无踪迹。晋军士兵们开始感觉到了恐惧,看着城外密布原野,几乎看不到边际的敌军,一些意志崩溃的士兵甚至放声大哭。
周德威终于坐不住了,派人趁夜偷偷潜出城去,抄小路疾奔魏州再次向李存勖求援。
听完幽州使者上气不接下气的报告,李存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错了,而且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毫无疑问,契丹人的这次进攻不仅有备而来,更是所谋甚大。如果幽州有失,数十万契丹人将挥刀纵马,大举南下,瞬间把自己的大后方搅个天翻地覆。到那时,不仅夺取中原将成画饼,甚至连河东都会遭致灭顶之灾。
军中的各位高级将领被紧急叫到了李存勖的大帐内。李嗣源、李存审等人一进大帐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寻常。李存勖面色阴沉,愁眉苦脸,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在众人的印象里,不管什么样的危急时刻,李存勖总是大大咧咧,不以为然,但这一次,看来情况确实不妙。
“今天又接到周德威将军急报,契丹人至少出动了三十万兵马,大举围攻我幽州已有两百余日……”李存勖用阴沉的眼光扫了大家一眼,忽然降低了声音:“我原以为契丹人越过草原,长途而来,必定不会长久围攻,如果掠夺不到什么东西,粮食吃完,他们就会退走。那时我军再乘势追杀,必获全胜。”
说到这里,李存勖忽然叹了口气。“没想到,契丹军此时异于往常,围攻百日,大有不夺幽州誓不罢休的架势,是以请各位前来商议对策……”
“大王,幽州危在旦夕,不可再犹豫。我愿领骑兵五千为先锋,援救周将军。”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把大帐内的阴霾空气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