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如梦，如梦（6）

房间里飘荡着迷离的熏香味道，让李存勖飘飘若仙。他刚刚坐定，刘玉娘献上一杯清茶，忽然转身不见。

李存勖环视着这个他曾经呆过无数个夜晚，给了他无数快乐的房间。这里曾经满足了他年少轻狂时初开的情愫，这里曾经留给了他太多的美好记忆。就在这个房间，这个女人带给了他诗一样的情怀，在他不堪重负的时候给了他最需要的平静与疯狂。他忽然记起，以前的每一次出征，她总是倚在门前，泪流满面，静静地注视他渐渐远去。

李存勖突然觉得，这段时间，他是不是亏欠这个女人太多了。

刘玉娘又悄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摇曳的烛火下，她的脸庞红润而明亮，眼睛里带着不可抑制的欢乐与渴望。她的手里捧着一张精致的古琴。

看着她，有某种东西让李存勖的内心隐隐作痛。当他在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气吞山河之时，当他得意洋洋地把对手踏在脚下，甚至把失败者的女人抢到身边的时候，这个女人却只能无奈而孤独地望着窗外的寒月，期待着他安然无恙地归来。这个时代，对她是不是过于残酷了？

理智与感性，狂妄和细腻如此不协调地存在于这个河东新霸主的内心深处，这是沙陀人的血脉与中原文化的熏陶的结果吗？还是李克用与曹夫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特质的融合？

琴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月夜里分外悠扬。李存勖浅浅饮了一口清茶，觉得心里顿时阴霾尽扫，一片清澈。不错，他现在有很多女人，但从来没有哪一个能象这个女人，能用音乐和才情直击他的内心。

28 如梦，如梦（7）

“薄罗衫子金泥缝，困纤腰怯铢衣重……”刘玉娘的声音响了起来，美妙动人，就像一颗蜜糖在李存勖的口中悄然融化。

李存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不是很久以前，他曾经在这房中挥笔写下的那首《阳台梦》吗？想不到刘玉娘竟然把这首词谱上了曲，从她口里唱出来，完全就如人间仙乐。

那一刻，李存勖的内心深处热浪汹涌。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还是面前正在吟唱的这个女人。原来，她说得那么神秘的礼物就是亲自谱曲的《阳台梦》。

什么夹寨夫人，什么韩氏、伊氏，那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当他厌倦了金戈铁马，征战杀戮，回到这个埋藏了他割舍不下的浪漫情怀的地方，刘玉娘的这首歌彻底击中了他看似粗犷，其实敏感的内心。

悠扬动人的歌声中，李存勖抬头看见了窗外的残月，看见了烛火摇曳下飘散的花瓣，一种熟悉的冲动又涌上心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提起笔，蘸墨挥毫，埋藏很久的温柔情怀从他的笔下源源流淌：“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忆别伊时，和泪出梦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刘玉娘紧紧地抱住了她的男人，她看着那首词，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自己的苦心和努力没有白费，至少在这一刻，她再一次紧紧抓住了这个男人的心。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从今夜起，她要永远独占他，永远不能让其他的女人再从她手里把他夺走。

喊杀声震裂了开封城的夜空。当数千里外的李存勖正在温柔乡中甜蜜入睡的时候，他的对手朱友贞正在熊熊大火中为了挽救那个帝国的危局，作生死一搏。

29 危机乍现（1）

开封城中的建国门打开了，一群骑兵在火光中冲了出来，跃马舞刀，对着闹哄哄忙着烧楼的变军们冲了过去。不愿意坐以待毙的朱友贞终于痛下杀手，令五百龙骧军骑兵发动了反击。

变军虽然气势嚣张，但其实是乌合之众，龙骧军骑兵一阵冲击，顿作鸟兽散。侍卫军乘机四处出击，围捕追杀逃窜的变军。开封城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了整整一夜。等晨曦初露之时，终于掌控局面的朱友贞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看着被战火蹂躏，日渐破败的开封城，朱友贞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如今的后梁就像这刚刚被变军们大肆劫掠后的都城一样，内忧外患，不堪一击。这个帝国，从外到内都在崩坏，只需要重重的一击就会轰然崩塌。

只是不知道，李存勖何时会发起那致命的一击。

很不幸的是，李存勖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晋军的主力逐渐南移，对驻守黎阳的刘鄩部发动了试探性攻击。

不管是刘鄩还是朱友贞都很清楚，晋军主力一旦全面进攻，黄河以北的梁军将毫无胜算。

但就在此时，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发生了。

916年八月，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率领各部兵马大举南下，从麟州、胜州攻陷振武，长驱直入云州、朔州，曾经被李存勖寄予厚望的大将李嗣本战败被俘。河东的北部边境一时烽烟四起，战火熊熊。消息传来，李存勖惊得目瞪口呆。

29 危机乍现（2）

他知道，契丹人早已有南侵的意图，他也知道，耶律阿保机自从统一契丹各部之后，实力日渐强大，公然建国称帝。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刚刚称帝的阿保机会如此急不可耐地对他发动攻击。

这些年，志在中原的李存勖对契丹人一直采取姑息怀柔的政策。由于李克用曾经和耶律阿保机结为兄弟，李存勖便公开奉阿保机为叔父，把阿保机的老婆述律皇后称作叔母。不仅如此，逢年过节，重金贺礼那是少不了的。对契丹人，一向自命不凡的李存勖堪称低声下气。

李存勖当然不会忘记父亲临死前要求击灭契丹的遗言，但他很清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夺取中原，扫灭后梁，在大事未成之时，没有必要两面树敌。

耶律阿保机登基称帝之时，李存勖借机派出幕僚韩廷徽到契丹出使朝贺，顺便打探一下所谓契丹国的虚实。没想到爱才心切的阿保机和述律皇后同时看上了见识出众的韩延徽，半邀请半强迫地让他留在了契丹，为阿保机出谋划策。

韩延徽毕竟是中原人士，身在契丹虽受礼遇，心里却始终不是滋味。很快，找了个机会，韩延徽偷偷出逃，一溜烟儿跑回了太原。没想到一心为国的韩延徽刚回到太原就遭到了同僚的攻击，不少人找到李存勖煽风点火，打小报告，说韩延徽已经在契丹做了大官，现在突然返回，很可能是为契丹人做间谍，不可重用。

听到风声的韩延徽顿时心如死灰，索性脱掉汉服，重返契丹。耶律阿保机见韩延徽回来，喜出望外，根本不追究他私自逃跑之罪，还让他做了“政事令”，总揽政事，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宰相。

得知韩延徽又在契丹受到重用，李存勖终于意识到自己白白送了一个难得的人才给对手，于是亲写密信劝说韩延徽回来。韩延徽当然不会再买账，只是回信说：“虽然不能再为大王效力，但请大王放心，只要我在这里，契丹一定不会南侵。”

有了契丹宰相的书面保证，李存勖又放下心来，继续专心致志地痛打后梁。但没想到接到韩延徽的信还不到半年，契丹人竟然毫无征兆地大举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