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晋祠秋水(1)
一匹快马奔出了太原,径直朝幽州而去。马上那人是太原少尹李承勋,他要完成的任务看起来非常简单——带着各藩镇联合署名的文书,册封燕王刘守光为尚书令、尚父。
这是李存勖的骄兵之计。按照李存勖的设想,狂妄自大的刘守光被众人吹捧之后会变得更加猖狂,而那时就是他弱点尽露,最容易被击败之时。要让一个人毁灭,首先要让他疯狂。
李承勋越过太行山脉的崇山峻岭,疾驰过刚刚爆发过大战的河北平原,渡过萧萧易水,到达幽州地界。这一路走下来,所见所闻让李承勋心惊肉跳。幽州境内,满目疮痍,饿殍遍地,这里的居民个个神色惊恐,面有菜色。和中原不同,这么多年,除了几次兵变,幽州并没有遭遇大的战乱。但看起来,这里老百姓们过得比战火遍地的中原还惨。
小小的幽州尚且让刘守光折腾成这样,若真让这样的人得了天下,那还了得!
从太原出发一个月之后,李承勋终于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幽州城。
但刘守光却并不在幽州。在城内馆驿枯坐了整整三天之后,李承勋再次上马。这一次,他被幽州官员带到了郊外的一座大山之中。
沿着山中的石阶整整走了一个时辰。一座辉煌庞大的宫殿赫然从群山之中跳了出来,映入了李承勋的眼帘。
看着这座突兀而巨大的宫殿,李承勋感到的并不是雄伟气派,而是一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他到过洛阳、长安,甚至是汴州,见过各式各样的宫殿。但从来没有哪一座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与这座巨大豪华的宫殿形成了强烈的不协调,这让李承勋觉得厌恶而滑稽。
走过一列列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武士,李承勋终于被带入了那个空旷而幽暗的大殿。
17 晋祠秋水(2)
一个人斜靠在巨大的座椅上,隐没在阴影里,就像被供奉在神殿上的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李承勋揉了揉眼睛,他甚至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莫非此人就是传说中囚父杀兄的刘守光?
但更让李承勋惊讶的是,除了两边拱手肃立的燕国大臣们,在大殿正中还跪着一人。那人虽然跪着,却昂首挺胸,毫不示弱,颇有气度。
跪着那人身边还站着另一人,长须飘飘,身着朝服,垂首而立,颇为恭顺。李承勋当年曾在长安城中见过此人,认得他正是刘守光身边重臣孙鹤。看见李承勋被带进殿来,孙鹤偏头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示意。
待到李承勋站定,孙鹤出身,对着殿上那人一拜,扬声道:“大王,河东使者已带到!”
刘守光就像没有听到,他依旧斜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又隔了半响,李承勋听到阴影中一个傲慢阴冷的声音响起:“汴州使者,你来幽州,所为何事?”
李承勋心头一惊。显然跪在地上那人是朱全忠的使者。后梁竟然抢先一步派人来到幽州,看来形势不妙。
跪着那人显然早已对刘守光的傲慢态度极为不满。他扬起头,冷冷哼了一声,大声道:“我是圣上钦差,不可跪着传旨!”
“哈哈哈哈!什么狗屁皇帝!那朱三不过是村中野夫,田间混混,也敢妄称皇帝!”刘守光放肆地大笑起来,在椅子上前仰后合,极为夸张。
跪地那人勃然大怒,霍然站起,用手指着刘守光怒吼道:“休得放肆!我乃当朝皇帝钦赐特使王瞳!大胆刘守光,还不快下来候旨!”
刘守光就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顺手从身边抓起一把长剑,唰的一声拔出剑来,气急败坏地冲下了殿阶。
孙鹤见势不妙,急忙冲上前去,试图挡住气势汹汹的刘守光。刘守光毫不停顿,手肘一挥,孙鹤惨呼一声,被打倒在地。
李承勋只见眼前寒光一闪,鲜血从王瞳脖子激射而出,险些溅到自己身上。李承勋大惊之下,不由倒退几步,再抬眼看去,那王瞳已悄无声息,毙命于血泊之中。殿上惊起一阵低呼,随即又变得死寂。
一言不合,当堂杀人。李承勋只觉得一股寒意袭上心头。这刘守光简直就是一个疯狂的魔鬼。
17 晋祠秋水(3)
而这个杀人魔鬼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取出一张丝绢细细擦拭着剑锋上的血迹,慢慢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大椅。
鼻青脸肿的孙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王瞳的身旁,终于找到了那卷血淋淋的文书。
“大王!这使臣是要带来朱全忠的手谕,请您当河北采访使,统领河朔啊,大王!”孙鹤草草看完那文书,带着哭腔喊道。
刘守光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重又隐没在阴影里,连正眼也不看一下正在阶下痛哭流涕的孙鹤。
“你来又有何事?”刘守光抬起那柄剑,用剑尖指着远处的李承勋。
李承勋觉得心头一紧,他看到了剑尖上尚未擦掉的点点血迹。
“晋王命我前来,献上六镇联合署名的文书,尊奉大王为尚书令、尚父!”李承勋定了定神,朗声道。他取出文书,准备双手奉上。
“哈哈哈!李存勖,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懂得拍马屁了。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刘守光忽然想起一事,坐直了身子,一拍座椅,大喝道:“大胆逆臣!我若当尚父,谁又来当皇帝呢?”
李承勋一愣。就算他巧言善辩,也万万想不到刘守光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见李承勋竟然不顺着他的话头回应。刘守光顿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来,用长剑指着李承勋喝道:“现在天下四分五裂,大者称帝,小者称王,我有燕地二千里,精兵数十万,难道还不能称帝一方吗?”
李承勋见刘守光如此张狂,心头一股热血上涌。他冷哼一声,仰头朗声道:“我河东上下,只认得李唐天下!就算大唐天运已尽,那也是有道者得之,王道之主,自然绝非妄自尊大,滥杀无辜之流!”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来人,将此贼拖出去砍成肉泥!”刘守光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一群武士随即涌入殿内。
“大王!万万不可!此人是河东使臣,杀不得啊!”孙鹤已然急得脸色煞白,扑到殿前,连连摇手。
“你敢再谏,连你也一起杀!”刘守光目中凶光暴现。
“把刑具抬上来!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止我杀这个逆贼!”刘守光咣当一声丢掉长剑,一步步走下殿阶。
几个满脸横肉的武士把一把寒光闪闪的巨大斧钺抬到了殿前,两厢的大臣们个个吓得脸色煞白,哪还有谁再敢说话。
李承勋被扒下衣袍,推到了斧钺之下,眼见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身首异处。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苍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