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试问天下谁敌手（4）

必须要保持对梁军不间断的压力。这样才能如周德威所说，让敌军饥渴交加，士卒劳倦，才能等来发动致命一击的那一刻。

他又看了看身后，上万骑兵正悄无声息，严阵以待，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铁骑将卷地而出，无情地把对手撕为碎片。李存勖长吁了一口气，战斗已进入他的节奏，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战场上的厮杀仍在继续，而时间之轮则在悄悄地旋转。不知不觉间，日已偏西，尸横遍野的荒原上，已然涂上了一层惨烈的血色。

周德威、张承业都已悄悄地来到了李存勖身边，他们同时预感到，这场大战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李存勖依旧一动不动。他心头烈火熊熊，杀意翻腾，脸上却依然面无表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李存勖默默背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孙子兵法》，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王茂章却等不下去了。战场嗅觉极为敏锐的他已经发现自己的士兵正在失去锐气和斗志，战线正在出现退缩的迹象。

从洛阳北上以来，这些士兵们经历了长途跋涉，进入柏乡又深受饥饿之苦，他们太累了。这场大战已经持续了快整整一天，早已超出了他们体力的极限。

可惜，他现在手下有整整十万人，早已不像当年率数千精兵之时，可以快意随性，一击不中，抽身便走。

他很清楚，两军交战，如要退兵，必须缓缓而行。否则大军阵型一旦崩溃，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茂章悄悄命令居中的军队回缩。同时让人分别传令左翼的的韩勍，右翼的魏博军，稳住攻击线，有节奏地交替回撤，直到慢慢脱离与敌军的接触。

在一个没有经验的对手面前，王茂章或许能够全身而退。但他没有想到，李存勖、周德威早已在密切注视着梁军的动向，随时准备发起决定性一击。

悲剧即将来临，王茂章却浑然不知。

15 试问天下谁敌手（5）

周德威的双眼精光乍现，梁军大阵的中央出现了退却的迹象。时机一到，再不能犹豫，两军交战，战机转瞬即逝。

周德威甚至来不及向李存勖报告，他策马狂奔，冲上高岗，厉声大喝道：“贼军后撤了，贼军后撤了！他们要逃跑！他们顶不住了！”

李存勖猛然醒悟，他唰的拔出长剑，奔到骑兵方阵前，怒吼起来：“梁军要逃跑，兄弟们，一起喊啊！”

上万晋军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呼喊。“梁军已败！王茂章跑了！王茂章跑了！”铺天盖地的声浪瞬间传遍了整个柏乡的原野。

韩勍惊得几乎从马上掉下来。他一直对王茂章这个淮南降将不信任，没想到紧要关头，那小子真的不顾自己，抽身便走。好，你不仁我也不义！韩勍一咬牙，拨转马头，扭头便跑。众军一见主将都开溜了，哗啦一声四散而走。左翼的宣武军方阵瞬间就像山崩一样垮塌。

李嗣源也率部疾驰到西边阵前，大呼道：“东边的梁军已经全跑了，你们还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右翼的天雄军一听，抬眼向东望去，果然败兵如山倒。天雄军本来就不是朱温的嫡系。这一看正主都逃了，我们还拼什么命？于是也像潮水一般四散溃逃。

前去传令的军士早已被荒落而逃的人流撞下马来。王茂章的将令还没传到，左右两翼已然崩溃。

两边的梁军迅速溃逃，这反而让首先退缩的中路军团成了一个巨大的突出部。战鼓声惊天而起，上万晋军骑兵分为两股，蜂拥而上，对准梁军这个突出部围卷过来。梁军的精锐龙骧、神捷、神威、拱宸各军很快遭到包围。

刀光横飞，人仰马翻，稀里糊涂被包了饺子梁军遭到了对手的无情痛击。

王茂章目瞪口呆，他最担心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十万大军在巨大的恐慌下山崩地裂，互相践踏，活活的人间惨剧！

15 试问天下谁敌手（6）

看着汹涌而来的沙陀骑兵和四处乱窜的梁兵，王茂章头脑一片空白，手中长枪，颓然掉地。

而纵马疾驰中的李存勖正进入到情绪的巅峰。身边是成千上万跃马舞刀的沙陀战士，马下是纵横交错的敌兵尸体。在震耳欲聋的马蹄与山呼海啸的呐喊中，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万梁军正陷入彻底的崩溃，就像那个独霸中原的后梁帝国正在自己面前坍塌。

当年朱温出道之际，曾放言大呼“我命由我不由天”；今日我李存勖，却偏要仰天高喊：试问天下谁敌手！

朱温，这个连父亲都无可奈何的死敌，却一次次遭到自己的迎头痛击。而其他各路大小藩镇，又何尝是我李存勖的对手！

试问天下谁敌手！

晋军骑兵席卷柏乡的原野。被包围的龙骧、神捷等梁军精锐被杀戮殆尽，野河至柏乡，死尸蔽地，血流成河。柏乡一带的老百姓都是赵国人，极为痛恨梁军，此时见到梁军溃败，也纷纷拿起武器，在田间野外追杀落单的梁军士兵。方圆数十里，处处都是惊慌失措的败兵和纵马舞刀的晋军追兵。

王茂章、韩勍、李思安一路狂奔，逃至天黑才暂时摆脱追兵，身边仅存数十骑。梁军大营内的粮食、资财、器械全部被晋军缴获，仅柏乡一带就被杀二万余人。

李嗣源部乘势追杀，直逼邢州(今河北邢台市)，河朔大震。正在深州苦等梁军主力的杜廷隐见势不妙，掳掠了深、冀二州的男丁仓惶南逃。

李存勖急令晋军继续南下，乘势攻击河朔。很久以前，他已感觉到，与后梁的决战之地不在潞州，而在河北。柏乡之战，让梁军精锐尽失，在河北的经营一夜之间全盘动摇，这正是和梁军决定胜负的时刻。

晋军一路横扫，接连攻下贝州、博州、檀州，直逼魏州，已然锋芒毕露，杀气尽现。

朱温急令心腹大将杨师厚北上收拢败兵，抵御晋军南下。但兵败如山倒，杨师厚纵有翻天覆地之能，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集合起能与杀气腾腾的沙陀骑兵对抗的军队来。河北之地，眼看就要全盘落入李存勖之手。

朱温坐困洛阳，手足无措，面对李存勖凌厉的进攻，曾经在中原翻云覆雨的他第一次感到了回天无力。

而此时，一匹快马正在河北平原上疾驰。这匹马一路狂奔，终于追上了正浩浩荡荡南下的晋军大队，直奔中军。马上那人，背负红旗，面色焦虑，汗滴如雨。他要找的人正是李存勖，而在他腰间的信筒内，装着一份足以震动天下的惊人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