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0】(谋臣篇:曾国藩之十七)
后来担任清史馆馆长的王闿运在他的《湘军志》中这样写道:“ 夜览涤公奏,其在江西时,实悲苦,令人泣下……涤公言:‘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贼船之上驶,则绕屋彷徨’,《出师表》无此沉痛!”涤公,就是曾国藩。王闿运认为,曾国藩和诸葛亮属于同一类人,然而诸葛亮也没有曾国藩这样的苦痛。偌大的蜀国,人人对诸葛亮言听计从,后主刘禅对诸葛亮像对他爹一样敬重;而当时的曾国藩,咸丰提防,官员掣肘,他处处受制,步步惊心,处境比诸葛亮要困难无数倍。
诸葛亮一心北伐,虽然屡次失败,但还没有绝望到自杀的地步;曾国藩先败于靖港,跳水自杀;后败于湖口,再次自尽。
公元1854年12月,曾国藩与石达开在江西湖口对峙。湖口是鄱阳湖与长江的交汇点。500年前,朱元璋和陈友谅曾在这里激战,他采纳了谋士刘基的建议,封锁湖口,让陈友谅首尾难以相顾,一战而定天下。今天,石达开要重新使用当年刘基的计策。
石达开趁着夜色,派士兵开着载满石块的大船,来到湖口,然后凿沉,堵塞航道,仅仅留下西岸一条窄窄的隘口,可以通行小船。这就如同沼泽地上只有一条小道可以逃生,太平军知道,而湘军不知道。
太平军和湘军水师接战,装着不敌,退入鄱阳湖。湘军水师追击,来到湖口,因为巷道狭窄,仅有120艘小船驶入了湖中,而所有大船都被阻挡在长江江面。鄱阳湖内,丛丛芦苇下,埋伏着太平军水师精兵;而长江江面,则全是湘军的笨重大船。小船离开大船,没有了依靠;大船没有小船,失去了保护,“外江所存多笨重船只,运棹不灵,如鸟去翼,如虫去足,实觉无以自立。”
石达开这一招实在太厉害了。
【471】(谋臣篇:曾国藩之十八)
12月25日这一天,石达开派遣敢死队,驾着小船穿过已被封锁的湖口,从鄱阳湖驶入长江,驶向裹足难前的湘军大船,然后纵火。湘军水师站立在高高的大船上,眼睁睁地看着太平军的小船像一群扑向大象的豺狗一样,但是他们无能为力。
太平军靠近湘军大船后,举火焚烧,烈焰张天,大船想要逆流而上,向北逃窜,可是,笨重的大船不但掉头困难,而且速度极慢,这些大船就像陷入沼泽中的象群一样,被豺狗肆意攻击,无法抵挡。这一天,大船被烧毁十余艘,而驶入鄱阳湖里的小船,也几乎全军覆没。
当天夜晚,太平军围攻湘军旗舰,曾国藩坐在上面。太平军登上旗舰,曾国藩身边几名幕僚都被砍杀,刀光剑影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血液溅在了他的衣服上,这种面对死亡的险境,诸葛亮绝对一生都没有遇到过。
曾国藩慌忙离开大船,逃上小船,窜入岸上罗泽南的陆军军营中。但是,他的家书、文案等等重要物件都被缴获。太平军趁机展开反攻,湘军败退。《曾国藩年谱》记载:“公愤极,欲策马赴敌以死,罗公泽南、刘公蓉及幕友等力止之。”曾国藩想要独自策马冲入太平军阵营,被罗泽南、刘蓉等人制止。
《曾文正公文集》的记载和《曾国藩年谱》略有出入,它这样记载:“事极危急,曾国藩慨然曰:大臣不可辱!复欲投水,幕客亲兵强掖渡江,夜入罗泽南军中。”
湖口之战后,石达开溯江而上,克复武昌。曾国藩带着湘军退入江西,不再占据优势。
就在这时候,太平天国内讧开始了。
公元1856年8月,东王杨秀清欲取代天王洪秀全,洪秀全命赖汉英密召在外征战的北王韦昌辉和翼王石达开回京救驾。韦昌辉先至,杀杨秀清及部众2000余人。石达开后至,责怪韦昌辉杀人太多,韦昌辉又准备杀石达开。石达开说:“我不忍自相残杀,使人笑我草寇。”趁着夜色缒城而出。韦昌辉又杀了石达开全家。
韦昌辉在南京大开杀戒,南京城里风声鹤唳,连洪秀全都害怕了。洪秀全又与杨秀全余党谋划,关闭城门20日,又杀韦昌辉与部众三万余人。
所谓的太平军,其实就是一群土匪草寇;所谓的太平天国,其实挂羊头卖狗肉,并没有给天下带来太平,而是动乱。土匪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即使建立了所谓的政权,还是这样。
太平天国的内讧给他们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与其说太平军被湘军打败,不如说是他们自己打败了自己。
【472】(谋臣篇:曾国藩之十九)
太平天国内讧的时候,曾国藩父亲去世,他丁忧在家。他的兵权被咸丰解除,他掌兵一日,咸丰惊恐一日;他手下的将领们一个个做了巡抚大员,手握实权,而他还是一个副部长的虚职。他已经被朝廷彻底遗忘了。
咸丰遗忘曾国藩的原因是,他以为内讧使太平军势力削弱,平定南京指日可待。他不再需要曾国藩了。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是统治者的拿手好戏。
丁忧在家的曾国藩开始清点自己走过的人生之旅。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他先后有过五次屈辱,五次自杀。他的人生之旅为什么会如此坎坷?为什么在官场上会处处碰壁,处处树敌?他经过了漫长而痛苦的思索后,终于想明白了,朝廷是一颗巨大的礁石,而他是流淌的溪流,溪流不能推翻礁石,只能绕着礁石流走。此前的他戾气太盛,锋芒毕露,所以处处碰壁,事事不如意,这是他人生多蹇的主要原因。中国这种昏庸腐败的官场习俗,已经盛行了几千年,劣币驱逐良币,善恶本末倒置,忠厚遭到排斥,油滑得以升迁,越坏越容易上位,仅靠我一人,怎么能够改变这种恶劣的体制?
我不能改变别人,那么我就改变自己,“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我不能改变这个社会,那么我就适应这个社会。我不能翻墙而过,我就要寻隙而入。圆滑、投机、虚伪、狡诈,是在中国官场生活的必备手段,而我要在官场生存,必须学会这些手段。
两年过后,咸丰自以为即将覆灭的太平军不但没有覆灭,反而声势更加强大。陈玉成、李秀成和石达开互为呼应,连战连捷,整个南方几乎成为了太平军的天下,咸丰万不得已,急招曾国藩回到湘军大营,继续领军。
清朝离不开曾国藩。
再次回到湘军中的曾国藩,让所有人感到震惊,他脱胎换骨,与此前判如两人。他谦虚恭谨,笑容可掬,对待每个人都非常恭敬,连小小的七品县令,他这个二品朝廷大员也要登门造访,于是,人人说他的好话,办事也比较顺利了。他在家书中写道:“吾往年在外,与官场落落不合,几至到处荆榛。此次改弦易辙,稍觉相安。”
可见,谦虚是一种最可贵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