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1】(谋臣篇:曾国藩之八)
南下衡阳的曾国藩,属于中国最早的三无人员,无权无钱无支持。他在长沙被各级官员啄得满身伤痕,带着血流遍体一路漂泊来到衡阳,他只能在静静的暗夜里,就着月光独自舔舐伤口。
长沙受辱的消息传到衡阳,衡阳官员也把曾国藩视为不通人情的异类,人人对他退避三舍,就连一间办公室都不提供给他,他就租赁一户人家的祠堂作为办公地点。这点困难对曾国藩这种极为坚韧的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他最大的困难是没钱。没有钱,这几千号人吃什么?
要养活这么多的士卒,没有钱怎么行,曾国藩就以湖南民兵总司令的身份,成立了劝捐局,拉大旗当虎皮,私刻公章,厚着脸皮,到处化缘,颁发奖状。只要人家给点钱,他就封人家一个湖南民兵司令部巡视员或者调研员的虚职。然而,这招不管用,没人把他和他的民兵当回事,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年半内,仅仅筹集到19000两白银,每个士兵平均三两白银,还买不到一袋大米。曾国藩在书信中写道:“劝捐之难,难于登天,费尽心力,迄无一获。”
劝捐局不顶用,曾国藩又成立丨警丨察局,看到富商们有点违法行为,马上抓起来,让人家拿钱来赎。然而这个办法也不行,当地的执法部门是干啥吃的,你抢了我们的饭碗,我们岂能善罢甘休?而老百姓更不答应,你这是扰乱社会治安。结果,收钱不多,民怨沸腾,曾国藩担心他的民兵部队被衡阳人赶走,赶紧束手。
这段时间里,曾国藩无数次想到过放弃,因为要靠一己之力,练出一支民间武装,实在难于上青天。然而,他最终顽强地走了下来。支撑他走下来的,是长沙之辱。
想起长沙之辱,曾国藩就痛苦难当,如同万箭穿心。他必须练出一支军队,打了胜仗,才能一雪前耻。
曾国藩想来想去,后来又成立了收费局,向来往客商收取过路费。这招比较灵验,地方官员不管,因为该收的,过往客商一分少不了;当地百姓也不管,又不向他们收取一分钱。只是苦了那些风餐露宿的来往客商。衡阳是湘粤黔桂赣五省通衢要道,你要在南方做生意,必须经过衡阳,你要经过衡阳,必须留下买路钱。
经济问题总算暂时解决了,下来考虑的是练兵问题。
在衡阳,彭玉麟进入了曾国藩的视线。
彭玉麟比罗泽南小九岁,比曾国藩小五岁,和罗泽南一样,他仅有秀才文凭。罗泽南依靠当民办教师养家,他依靠抄抄写写糊口。过去没有电脑打印机,所有文字都依靠抄写,落第秀才彭玉麟才有了一碗饭吃。
罗泽南练陆军,彭玉麟练水军。这两个落第秀才,成为曾国藩最信任的军事人才。
曾国藩为什么要拜书生为大将?因为落魄书生读书甚杂,经史子集经管兵法无一不涉,打仗喜欢用脑;依靠科考向上的通道被堵死,要改变命运,只有作战这一条途径;从小接受四书五经教育,忠国忠君思想根深蒂固,不会倒戈叛逃。
书生作战,更能出彩。孙子、陈庆之、陆逊……都是书生出身。
【462】(谋臣篇:曾国藩之九)
曾国藩如同丧家之犬走奔衡阳的时候,太平军已经建都南京,开始了北伐。
据《国史大纲》记载,天王洪秀全和东王杨秀清准备攻取河南,以中原为基业,因为在农耕文明时代,谁夺取了中原,谁就建立了霸业。有一个老水手说:“河南无粮无水,四面受围;南京虎踞龙盘,城高水深,舍弃南京而去河南,何也?”于是,太平军没有奔赴河南。
太平军听从了一名老水手的话,改变了战略部署;曾国藩也是听从了一名老水手的话,改变了训练方法。民间有高人,高手在民间。
太平军占据南京,南京为长江中下游最大城市,要攻占南京,如果走陆路,则需要一城一地一刀一枪拼死争夺,旷日持久;如果走水路,则省时省力,只需攻打太平军攻占的长江沿线城市武昌、九江、安庆即可,然后顺流而下,直抵南京。所以,要和太平军作战,则非有一支强大的水军不可。
曾国藩开始造船的时候,全造的是快蟹和长龙,这是两种体型较大的战船的名字。有一个老水手建议说,长江沿线,河汊众多,芦苇密布,仅靠大战船是不行的,还必须有灵活机动的小船,方能便利行驶。于是,曾国藩又增造一种叫做三板的小战船。这种名叫三板的小战船,以后在战争中发挥了重大作用。
朱元璋打败陈友谅,靠的是小船而不是大船。
而从元代开始,河南的古城洛阳、开封、许昌等城市再没有作为都城。南京虽然也不是一个作为都城的最佳城选,事实上凡是建都南京的,都是短命王朝,但是,南京毕竟比河南那些城市的地理位置要优越得多。河南地处中原地带,一旦战争来临,四面临敌,一马平川,无险可依,怎么能够和南京相比?
小船在长江中更利于灵活作战,南京比河南更利于建都,曾国藩手下人才济济,洪秀全麾下风云际会,怎么就没有人看出这一点?
这时候,全世界也在打仗。美国和墨西哥为了争夺德克萨斯州而大打出手,最终德克萨斯脱离墨西哥,纳入美国版图,史称美墨战争;英法和土耳其联合起来,和俄罗斯在克里米亚交战,为了争夺巴尔干半岛和地中海的控制权,史称克里米亚战争;美国四艘舰艇开到了日本,日本幕府时代结束,开始了励精图治,史称黑船事件。
人家都是对外战争,抢钱抢粮抢地盘,而我们这旮旯是内斗内耗,国家越打越烂,人民越斗越穷。
这时候,曾国藩练出17000人的军队,水军分十营,陆军分十三营。
公元1854年二月,曾国藩带着水陆大军,沿着半年前仓皇难逃的路线,千舟齐发,浩浩荡荡来到长沙。长沙各级官员看到当年那个受辱的驴脸汉子风光无限,威风八面,已经今非昔比,这些善于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们立即敲锣打鼓,夹道欢迎,脸上带着葵花朵朵向太阳的灿烂表情,就差每人手拿两朵小红花载歌载舞了。
曾国藩在长沙只休整了两天,然后一路北上,杀奔岳阳。
曾国藩志得意满,他满心以为自己会旗开得胜,没想到,被他严重低估了的太平军,将曾国藩的军队打得大败,曾国藩羞愧交加,跳入水中。湖南各级官员幸灾乐祸,喜不自胜,他们终于又看到了那个长脸汉子的笑话了。
这就是曾国藩在书信中所称的平生第四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