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谋臣篇：曾国藩之三）

27岁的进士曾国藩春风得意，踌躅满志，确实应了那句让人激情飞扬的诗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场应试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这和包分配的年代里考上大学是一样的，那时候只要一跨入大学校门，就成为天之骄子，别人看你的眼光不一样了，你连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

从1838年到1852年，整整十四年的时光里，曾国藩都一个人生活在京城里，老婆孩子都留在湖南乡下。曾国藩一生家教极严，他后来贵为一等侯，位极人臣，而子孙还在老家乡村读书。

曾国藩殿试的成绩不是很好，仅列三甲第42名。殿试是科举制度中最高级别的考试，由皇帝担任主考官，考取的进士共分为三等，第一等赐进士及第，录取三名，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第二等赐进士出身，第三等赐同进士出身。成绩排列在曾国藩前面的，估计有百人左右。

曾国藩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一般擅长书法文学的会被授予这个职务，这个职务的主要工作是起草诏书，讲解经书，类似于今天的领导秘书。领导秘书尽管没有实权，但是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极能飞黄腾达的职位。

果然，在随后的十余年里，曾国藩稳步高升，从一个秘书升为了礼部侍郎，位及二品，相当于今天的副部长。而这时候，曾国藩才刚刚40岁出头，他应该算是那时候最年轻的部级干部。

这样的火箭升迁速度，会令每一个醉心官场的人得意忘形，然而，曾国藩却一点也不得意。他在写给朋友和家人的书信中，和他早年的诗作中，多次流露出愤懑悲伤之情。为什么会这样？

从1838年到1852年，曾国藩个人官位亨通，而国家灾难深重，这十余年被后人称为中华5000年来从未有过的剧变和剧痛。曾国藩悲伤的不是自己的仕途，悲伤的是国家的前途。

这时期，漂洋过海的鸦片像传销一样，以几何级的速度在中国蔓延；英国的坚船利炮像螃蟹一样，在中国的海岸线横行；各地民变像星星之火一样，转眼间就燃起腾腾烈焰。大清帝国像个重感冒患者，外面发烧打喷嚏，里面发炎拉稀屎。

更可怕的是，朝廷内部，腐败依旧，堕落依旧，顽固依旧。官员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国境线上炮声隆隆，朝堂之上歌舞升平。只要今晚纸醉金迷，哪管它明天是否太阳照常升起。

这一年，道光皇帝去世，咸丰皇帝即位。20岁的咸丰皇帝血气方刚，总想有番作为，他让大臣们各抒己见，改变官场作风，扭转国家颓势。

曾国藩非常激动，他连夜写了一份《应诏陈言疏》，痛斥官场陋习，他写道：“京官办事通病有二，曰退缩，曰琐屑。外官办事通病有二，曰敷衍，曰颟顸。”意思是说，整个官场不作为，人浮于事，得过且过，糊弄老百姓。

咸丰皇帝阅后，大为赞赏，他想要改变官场腐败作风，就将曾国藩这篇文章打印若干份，抄送各有关部门，各兄弟单位，各群众团体，让大家开会讨论，认真学习，并写出心得体会。

那些精于权谋的官油子们，看到了他的文章后，不是赞赏他忠心耿耿，不是赞赏他忧国忧民，而是讽刺他文章写得很烂，文章写得烂不是你的错，但是拿出来丢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曾国藩的文章写得一点也不烂，完全是那些官员吹毛求疵。你苦口婆心给他讲了一番做人的道理，而他居然说：你有极其强烈的口臭，怎么还对我说话？

曾国藩赤胆忠心，却成为京城的笑柄，那时候，京城官员们看到曾国藩，都眼中露出轻蔑的讥笑。每次上朝退朝，看到这些人，曾国藩都如同大热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热腾腾的心一下子变得瓦凉瓦凉的。

晚清官场的腐败堕落与顽冥不化，如同铁幕一样，将他严严包裹，他置身其中，即使嘶声呐喊，也没有人能够听到。

【457】（谋臣篇：曾国藩之四）

1852年是曾国藩的分水岭，此前的曾国藩满腔热血，但遭人挤兑，满腹才华，但无从施展；而此后的曾国藩一鹤冲天，声唳寰宇，进可以吞并天下，退可以拥兵自重。

史书记载，公元1852年，太平军从发源地广西，进入毗邻的湖南。在官场屡屡碰壁的曾国藩，迎来了施展才能的舞台。

是太平军让曾国藩的命运发生了转机。如果没有太平军，曾国藩充其量也就是插科打诨的纪晓岚，诗书怡情的刘罗锅那样的角色，是太平军让这个41岁的郁郁不得志的老愤青，走上了历史前台，成为了那个时代无人可以替代的枭雄。

1852年8月的江南异常炎热，势如破竹的太平军一路北上，攻桂林、陷全州、掳道县、入湖南；而同一时期，京官曾国藩走在江西的纵横阡陌间，任旷野辽阔的风吹着他的衣襟和脸颊，他要去江西南昌主持乡试。乡试是秀才通往举人的必由之路，每隔三年才有一次，古书中把这场考试叫做秋闱。

曾国藩刚刚来到南昌，突然传来消息说，老母亲去世了。按照古代习俗，父母去世，做官的儿子要回家丁忧三年。主考官曾国藩还没有巡视江西考场，就折而向西，转向湖南。

此时，太平军由南向北，曾国藩从东向西，他们很快就要碰在一起。

曾国藩回到家乡不久，太平军已经攻陷了湖南北部的岳阳，掘得吴三桂当年准备起兵掩埋的大炮，如虎添翼，然后渡洞庭湖，连陷汉阳武昌。太平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咸丰皇帝惊惧万分。

当时，朝廷军队有绿营和八旗。绿营是服务于满清的汉人军队，以步兵为主；八旗是世袭祖上军功的一帮纨绔子弟，以骑兵为主。咸丰年间，无论是绿营还是八旗，都因为长期不打仗，变得军纪涣散，腐化堕落，步兵连队形队列都站不好，骑兵胖得连马背都翻不上，这样一群老爷兵，欺负百姓有余，上阵作战不足。所以，才有了洪秀全带着两万太平军，一路北上，如秋风扫落叶，如热汤泼积雪。

咸丰皇帝也知道靠这些老爷兵，远远不是太平军的对手，于是下旨兴办团练，命回家丁忧的曾国藩在长沙创办军队，与太平军作战。

曾国藩是一介书生，四书五经读得好，他哪里知道打仗啊，咸丰也是急来抱佛脚，病急乱投医。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熟读四书五经的一介书生，放下经书，改读兵书，从怎么练兵开始读起，居然练出了一支天下雄师。

曾国藩在湖南老家改读兵书的时候，胡秀全带着太平军万舟齐发，沿着长江，从武昌顺流直下，陷九江，战安庆，逼南京，经过一月激战，攻占南京，改南京为天京，建立太平天国政权。

洪秀全从金田起义，到建都南京，仅仅用了两年。这两年里，太平军以两万之众，横行南中国，畅通无阻。曾经凶悍无匹的那支八旗军，在太平军面前如果老鼠在老猫面前一样，只会逃窜。大清江山摇摇欲坠。

于是，历史选择了曾国藩。

【458】（谋臣篇：曾国藩之五）

咸丰皇帝只给了曾国藩创办民兵的一纸命令，而没有给一兵一卒，一粟一米。曾国藩要白手起家，在沙地上建万丈高楼，其难度是不言而喻的。曾国藩心中没底。

史书记载，当年咸丰任命退休高官和丁忧高官在家乡兴办团练，看中的是这些官员在家乡人脉广泛，声誉良好。咸丰皇帝在这一年发出了49份任命书，曾国藩是第二个任命的官员，第一个是前刑部尚书；后来，咸丰皇帝又陆续颁发了43份任命书。兴办团练的人，前后共计82人，而练出来并能打仗的，以曾国藩为最。

所谓的团练，其实就是民兵。朝廷不管吃不管喝，只管发布命令；民兵不领粮不领饷，还要提着脑袋去冲锋。所以，兴办团练艰辛异常，难度极高。

公元1852年阴历十二月十四，在朝廷当文书的湖南人郭嵩焘回到老家湘阴，听说曾国藩的母亲去世，就前来吊唁。正为办团练一事焦头烂额的曾国藩，和郭嵩焘彻夜长谈。

郭嵩焘也是进士出身，也上过岳麓书院，他比曾国藩小7岁，是曾国藩的师弟。他现在的职务，也是曾国藩刚刚步入仕途当过的翰林院庶吉士。

曾国藩说：“我办湘军，非你不可，你要留下来。”

郭嵩焘说：“好的。”

就这样，湘军终于有了两个人，一个是曾国藩，一个是郭嵩焘；一个是统帅，一个是后勤部长。此时，他们手中没有一颗粮，旗下没有一个兵。后来声名赫赫威震天下的湘军，白手起家，百废待兴，起步竟是如此艰难。

曾国藩是文学青年，郭嵩焘也是文学青年，他们想要招兵买马，想到的是另外一个文学青年。现在的文学青年只会留长发泡小妞，把自己弄得神神叨叨；而那时候的文学青年下马能写诗，上马能杀敌，胸中藏着甲兵百万。

这个文学青年叫罗泽南。

罗泽南比曾国藩大4岁，比郭嵩焘大11岁，但是他的命没有曾郭二人好。曾郭二人都是进士，而罗泽南的最高学历是秀才，尽管他当年是以长沙府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秀才，但是此后怎么考都考不上举人，更别说进士了。没办法，罗泽南开馆收徒，做起了民办教师。

罗泽南考学不行，但是教书很在行，他桃李遍三湘，弟子满天下，后来湘军中很多重要将领，包括李续宾、罗信南、曾国荃、曾国葆等人都是他的学生，他被誉为“湘中一代宗师”。

太平军进入湖南后，罗泽南放下教鞭，操起刀枪，训练乡农，用以自保，此时，他的手下已经有了三千人。

曾国藩看上了罗泽南的这三千人，他要借鸡下蛋。

罗泽南后来被人称为“湘军之母”，他是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是母鸡中的战斗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