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谋臣篇:刘基之二)
刘基出生在浙江青田,此时中国进入了极为黑暗的元朝,这个游牧民族建立的朝代,是中国古代最没有人性的朝代。
元朝将全国各族人民,分为四等十级,等级森严,封锁了所有底层人向上奋斗的通道。四等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蒙古人指的是蒙古族人;色目人指的是西域人和西夏人,也就是今天的新疆人和宁夏人;汉人指的是当年北方的金国人和辽国人,也就是今天的北方人;南人指的是当年的南宋人,也就是今天的南方人。这四个等级异常严格,上等官职全部由蒙古人担任,不足的由色目人补充。而汉人和南人想要进入上流社会,除非公鸡下蛋骡子下崽。刘基出生的浙江,位于南方,所以他是最下等的人。
元朝还将全国人民分成了十级:官、吏、僧、道、医、工、匠、娼、儒、丐。读书人位列第九等,这就是臭老九的来历。而刘基不但是南人,而且还是读书人,所以他就是下等人中的下等。
历史总是在重演,700年后的中国,又上演了元朝黑暗的一幕,将人分为四等:干部、工人、农民、四类分子,四类分子指的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将人分为四等,是为了唆使全国人民疯狂开展阶级斗争,在混乱中搞个人崇拜,在混乱中搞无限忠于。除此而外,还将人分为了两大类:商品粮和农业粮。干部和工人是商品粮,农民和四类分子是农业粮。一个人如果被贴上了农民和四类分子的标签,他就像牲口一样被绑在了土地上,从事着繁重的无穷无尽的劳作,还难以果腹。
元代的读书人,因为没有地位,不可能像宋朝那样,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元代,你是田舍郎,你的儿子还是田舍郎,所以,广大的读书人在这个朝代是没有出路的,曾经在唐宋时期无限风光的诗人,在这个混账朝代成了一句骂人的话,你见面要是说谁是诗人,他一点会勃然大怒:“你才是诗人,你们全家都是诗人,你们祖祖辈辈都是诗人。”
每个朝代都有文化人,文化人是人群中的精华,元朝的文化人不可能当官,更不可能当大官。元朝建立后,在一百多年里废除了科举制度,读书人没有出路,就只好去妓院里给妓女创作歌词,教妓女演唱。古代妓女可都是琴棋书画礼仪女红样样精通,不像今天的妓女除了卖那个再什么都不会。
这时候,一种全新的文学形式出现了,这就是元曲。这些文化人在元曲中寄托自己的感情,抒发自己的郁闷,排泄心中的块垒。且看元曲写得最好的关汉卿所写的这段: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那,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你把我逼入烟花路上,而我偏偏就喜欢在烟花路上走,你爱咋咋去,我是一颗铜豌豆,你谁把我也没办法。元朝的读书人尽管没有社会地位,但是妓女们很欢迎,因为他们虽没钱但有才;现在的妓女都是势利眼,你说:“我没钱,我给你做首诗”,他马上会叫来黑社会打爆你的头。
【441】(谋臣篇:刘基之三)
自五代以来,江浙一带重视读书,耕读世家是江南人最推崇的一种理想生活形式,据记载,明清两代的状元进士中,江浙人占据半数以上。
乡间的读书人,被称为乡绅,这是一种受人尊敬的荣誉称号,类似于金钱至上社会中的房地产开发商。刘基的祖辈都是乡绅,所以他从小就接受了非常扎实的传统文化教育。
刘基三岁那一年,为了维稳,元朝在废止了一百多年后,终于恢复科举制度。底层读书人要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就是参加科举考试。700年后,广大的底层莘莘学子,要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也是参加高考。
刘基小时候非常聪明,传说中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12岁就考上了秀才,23岁就考上了进士。整个元朝只进行过16次科举考试,共考中过1139名进士,每次只有70个人能够考中。而刘基这么小就能够高中进士,可见才华十分出众。
尽管考上了进士,理论上来说,能够登上天子朝堂,步入仕途,然而刘基是南人,是等级制度中最末等的那类人,所以,他在考中进士后的三年里,闲居在家,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家生活,和今天很多大学毕业了还找不到工作只好回家啃老的年轻人一样。为什么?因为工作岗位被官二代富二代占据了,被上等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占据了,这么年轻就考上进士的刘基,还是不能进入公务员序列。
社会环境就是这样,政治制度就是这样。生活就像强奸,既然不能反抗,就默默忍受吧。
三年后,刘基终于等到了机会,被任命为江西省高安县县丞。县丞相当于县长助理,在今天这种官职繁冗,全世界最庞大的官僚机构中,县长助理也属于副处级,被很多公务员羡慕;可是在古代,县丞属于公务员中最低等的一级,也就相当于今天的办事员。
即使这样一个破官职,还遭人嫉妒陷害,后来,刘基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回到家乡,耕读持家。老子不稀罕陪你在猪屎堆里打滚!
刘基再次露面,已经到了公元1360年,这一年,他已经50岁了。从考上进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7年,大好年华,在无人问津的远山远水中慢慢消磨,纵然有绝世才华,也只能交给凉凉的清风和融融的明月。这27年里,刘基怀才不遇,他只能依靠算命和看风水勉强度日。算命先生游走四方,交游甚广,刘基这时候积累了广泛的人脉关系和知名度。
这一年,朱元璋进入应天,被授予左丞相,总管江南事务。应天就是南京。朱元璋听说刘基是个人才,就派人请他出山。此时,浙江名士宋濂、章溢、叶琛也相继来到应天,朱元璋开辟“礼贤馆”,专门安置这四个人。这四个人以后都成为了明初重臣。
直到这时候,直到50岁,刘基才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一方舞台,才迎来了能够施展自己才华的一方天地。他的出山比左宗棠还要晚,这是真正的大器晚成。吕蒙正在《劝世章》中说:“有先富而后贫,有先贫而后富。”确实是这样。
【442】(谋臣篇:刘基之四)
传说,刘伯温能够出山,是朱升举荐的。朱升也是明初一个重量级人物,他向朱元璋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成就了朱元璋的帝业。毛泽东将此称为“九字国策定江山”,他在上世纪60年代提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用以对付美国和苏联。从毛泽东的九字方针中,能够看出朱升九字国策的影子。
然而,朱元璋称帝,却是受到刘基的点拨和启发。
当时,朱元璋在韩林儿手下做高级打工仔,排在朱元璋前面的还有好几个人。韩林儿是韩山童的儿子,韩山童是元末白莲教首领,后起兵反元。韩山童死后,年幼的韩林儿被立为皇帝,都城是安徽亳州。
公元1361年春节,朱元璋按照惯例,在南京城的中军帐里放了一把椅子,把这把椅子当成了皇帝韩林儿,然而带着将领谋士们恭恭敬敬地参拜,像祭拜祖先一样。文臣武将都在满脸肃穆地参拜,唯独刘基袖着双手,站在一边,满脸冷笑。
朱元璋参拜完后,就回去了。众人看到刘基站立在屋檐下,脸上带着50岁成熟男人莫测高深的笑容,就问道:“你为何不拜?”
刘基说:“此牧竖耳,奉之何为?”韩林儿不过是个放羊娃,你们拜他做什么?韩林儿和项羽时代的那个楚怀王一样,都是放羊娃出身,而且毫无才能,只是众人推举出来的傀儡。
刘基的话很快传到了朱元璋耳中。因为刘基的所言所行非常大逆不道,打小报告的人就不失时机地告诉了朱元璋。
朱元璋叫来刘基,责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刘基说:“你自己可以做天子,为什么要拜一个放羊娃呢?”
朱元璋早就想称帝了,这个和尚出身的男人一直心肠毒辣。苏轼说:不秃不毒,不毒不秃。当时,朱元璋赶紧问:“敢问先生,我应该怎么做?”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叫老先生,此后他一直用“先生”称呼刘基。
当年,朱元璋上有韩林儿,左有张士诚,右有陈友谅,即使他有称帝的野心,也不敢表露出来。刘基对朱元璋说:“你的敌手不是韩林儿,而是张士诚和陈友谅。张士诚胸无大志,固步自封,不足为虑;陈友谅精兵巨舰,占据长江上游,势力强大。我们只要消灭了陈友谅,张士诚自然会灭亡。然后,我们北上中原,天下可定,王业可成。”
刘基寥寥数语,相当于当年郭嘉的十胜十败论和诸葛亮的隆中对,让深陷迷雾中的朱元璋茅塞顿开。朱元璋兴奋异常,他拉着刘基的手臂说:“先生有至计,勿惜尽言。”你以后有什么计策,只管告诉我。
元朝的官场制度把刘基逼成了算命先生,而和尚出身的朱元璋又最笃信神鬼之事,所以,刘基一下子就成了他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