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谋臣篇：王猛之九）

樊世随地大小便，激怒了王猛。但是王猛却无可奈何，因为随地大小便属于道德范畴，不属于法律范畴。执法如山的王猛，面对樊世拉出的一堆堆狗屎，无法挥舞起法律的武器。

倚老卖老的樊世，和当年的廉颇一样，蔺相如的官职比廉颇高了，廉颇就在大街上拦住羞辱他；乐毅后代的官职比廉颇高了，廉颇就在大街上追打他；然而，狂妄自大的樊世，又和当年的廉颇不一样，当年的廉颇看不起蔺相如，看不起乐毅后代，但是他极为尊重赵王，他严格听从党的一元化领导，而樊世就不一样了，樊世不但看不起王猛，而且连苻坚都看不起。你连皇帝都看不起，你的麻烦就大了。

苻坚刚刚上任，他是依靠杀死苻生而取而代之的，所以，那些跟着苻生他爹一起打江山的老牌氐族显贵，都像樊世一样看不起苻坚。但是他们看不起苻坚，却不敢表露出来，然而他们看不起王猛这个汉人，却敢表露出来。他们通过蔑视王猛而蔑视苻坚，他们看不起王猛，其实就是看不起苻坚。

苻坚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要杀鸡骇猴，伸张皇权，让这些老牌氐族显贵知道，我苻坚也不是好惹的。

苻坚和王猛经过一番运作，决定给樊世设套，让樊世自己钻进来。这不叫阴谋，这叫阳谋。

有一天，樊世有事情走进皇宫言事，百官肃立两旁。苻坚不谈国事，而言私情，他故意对站在一边的王猛说：“我想招杨壁为女婿，杨壁这个人怎么样？”

王猛还没有回答，樊世就勃然大怒，他指着苻坚吼道：“杨壁是我的女婿，早就订婚了，你凭什么抢我的女婿？”

樊世一发怒，苻坚和王猛都恶毒地笑了。王猛也故意大声喊道：“陛下帝有海内，而君敢竞婚，是为二天子，安有上下！”意思是说：天下都是皇帝的，何况你的烂女婿，你竟然敢和皇帝抢女婿，翻了天了你！你想篡党夺权吗？你眼中还有皇帝吗？

王猛故意运用激将法，激怒樊世，樊世情急之下，就大骂皇帝的皇位是抢别人的，篡党夺权的是皇帝。说完后才感觉到失口了，大祸临头了，就迁怒于王猛。他边怒骂王猛，边在殿堂之上追打王猛。王猛正值壮年，樊世老态龙钟，怎么能够赶得上？但是，王猛故意跑得跌跌撞撞，樊世追得东倒西歪，朝堂上下鸡飞狗跳。

苻坚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喝令把樊世拉出去斩首。

樊世是老牌氐族显贵的领袖，转瞬之间，樊世人头落地，氐族群臣忍不住了，他们纷纷向王猛发难，各种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一盆一盆地泼向王猛，而此时，王猛一言不发，充耳不闻，一副很无辜的表情。苻坚看到朝堂变成了垃圾场，勃然大怒，喝令把几个吵得最厉害的权臣按倒在地，脱了裤子，每次鞭打二十下。这些白发苍苍的氐族老臣，挂着一脸的眼泪，互相搀扶着，蹀踥蹒跚地走出皇宫。

此后，再无人敢对王猛造谣诬陷。

苻坚对王猛如此信任，是因为王猛确实是治国能臣，是绝世奇才。

王猛出山短短两三年，前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百姓富裕，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一切都得之于王猛，得之于王猛颁布的一系列制度。而在两年前，前秦还是一个盗贼丛生，贪官遍地，民怨沸腾，贫富悬殊巨大的国家，人心浮动，风雨飘摇，各种社会矛盾激化，随时都面临着江山倾覆的危险。而此时的前秦是什么样子，史书中记载：“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而从长安至于诸州，路边栽满了柳树槐树，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贸贩者车载于道。你要出门旅行，吃住都是免费的；你要贩运货物，国家给你提供免费车辆。这种生活简直就是我们心中的理想生活。

这是真正的太平盛世，这是从东汉至东晋绝无仅有的。

国家还是当初那个国家，人还是当初那些人。然而，仅仅两三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可见，好的制度能够让坏人变成好人，而坏的制度却让好人变成了坏人。

前秦繁荣强大了，王猛下一步考虑的，是统一北方。王猛被后人称为“功盖诸葛第一人”，他和诸葛亮一样，不但治国上有一套，而且军事上更有一套。

【416】（谋臣篇：王猛之十）

王猛第一次出兵是在公元366年七月，王猛率两万前秦军队进攻东晋荆州的南乡郡。历朝历代，荆州都是九战之地，水陆要道，谁都想占据荆州。南乡郡，在今天的河南淅川和湖北丹江口这一带。东晋荆州刺史桓豁救援，《资治通鉴》记载：“秦兵掠安阳民万余户而还。”

这次出兵，史书中没有更详细的记载，但既然王猛退兵，估计是战败了。然而，战败了又怎么能掠万余户？所以，唯一的可能是，王猛看到东晋实力雄厚，不战而退，带着安阳万余户民众退入前秦。也许他本身就不想与东晋交战，他出兵的目的，只是为了这万余户民众。人口是第一生产力，人多力量大，有人就有了一切。所谓的计划生育，是为自己的无能所寻找的借口。

这万余户民众脱离了腐败黑暗的东晋，来到政治清明的前秦，是一桩幸事。

此后，王猛至死都没有与东晋交战，而且临终前也劝告苻坚不要向东晋出兵。他东征西讨，战无不胜，前秦实力远远超过了东晋，他还是不与东晋交战。不交战的原因很可能在于，他觉得东晋是本民族的政权，他不愿意与本民族的人兵戎相见。

王猛统一北方的战略主张是，由小及大，由弱到强，在实力达到一定程度后，等到最强大的前燕发生内乱，然后出兵，一举而平定天下。当年的前燕占据北方大半土地，疆域超过了前秦和东晋，雄踞一方。怪不得金庸笔下的慕容家族的后代慕容复，一心想恢复祖上的荣光。

王猛统一北方迈出的第一步是，攻打陇西的李俨。

李俨和三国时期的孟达一样，反复无常，首鼠两端。他早先投降前秦，不久又与前凉私通。等到前秦的羌族部落首领剑岐率领四千户投奔陇西后，李俨胆子大了，又自立为王，自己当皇帝。世间人人都想当皇帝，但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不是说你想当就能当上的。当年袁术称帝，曹操听到后就狠狠地笑了；现在李俨称帝，前秦和前凉也都狠狠地笑了。

李俨称帝，既得罪了前秦，又得罪了前凉。在前秦和前凉两个大国的夹缝中，竟敢建立独立王国，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前秦宰相王猛带着兵将向西征讨，前凉皇帝张天锡也带着兵将向东讨伐。李俨成为了两片门扇中的核桃，即将面临粉身碎骨的悲催结局。

张天锡和李俨交战，连战连胜，他立马黄河边，意气风发，想当然地认为陇西这一大片土地即将被纳入前凉的版图。王猛却没有与李俨交战，他在一边静静地观察局势，决定不战而屈人之兵，招降李俨。如果李俨投降了，那么陇西肯定就是前秦的。

公元367年阴历四月，陌上花开，柳絮飞扬，山清水明，春意盎然。王猛穿着白衣白裤，坐在车上，带着几十个随从，不带一刀一枪，好像郊游踏青一样。他们这一行人，乘着和煦的春风，飘飘冉冉地来到了李俨把守的临夏城门前。

李俨看到王猛只带着这么一点人，而且没有携带兵器，就下令开门。城门刚刚打开，而前一晚埋伏在附近的前秦精兵一拥而入，就这样轻易夺取了临夏，俘获了李俨。

前凉皇帝张天锡忙活了半天，死了几万将士，却被前秦宰相王猛不费一枪一刀占据了临夏，陇西成了前秦的了。张天锡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忙活了很多天，张罗着娶媳妇，到了入洞房的那一刻，却发现媳妇跟着别人跑了。

张天锡和王猛在临夏以东交战，被王猛斩杀七千人。他想继续和王猛交战，但是前凉兵将死伤累累，而前秦兵将虎视眈眈，他实在没有胜算。然而不交战，又心有不甘，自己的媳妇被人拐跑了，如果就这样回去，那还是爷们吗？

就在张天锡左右为难的时候，王猛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吾受诏救俨，不令与京州战，今当深壁高垒，以听后诏。旷曰持久，恐二家俱弊，非良算也。若将军退舍，吾执俨而东，将军徙民西旋，不亦可乎！”这封信是这样说的：我奉诏救援李俨，不想和你交战。如果我们这样对垒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干脆这样吧，你回去，我也回去，大家相安无事，怎么样？

王猛的一封书信，等于递给了张天锡一架梯子，他带着残兵败将回去了。而王猛也把李俨押到了长安。陇西归前秦所有。

王猛不想与西面的前凉交战，是因为东面的前燕出现了他等候多年的转机。这一下，王猛先灭前凉，后灭前燕的计划，就要发生改变了。

这个转机就是，前燕摄政王慕容恪死了。那个年代的慕容家族真是人才辈出，个顶个的都是一时豪杰，慕容翰、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不但个个文武双全，而且还都英俊威武，难怪金庸要在他的书籍中把慕容复塑造成一个万人迷。

王猛生活的这个时代，前燕最有才能的人就是慕容恪。前燕皇帝慕容儁死后，东晋曾想出兵攻打前燕，桓温就说：“先甭忙，慕容恪还活着。”

现在，慕容恪突然死了，东晋和前秦都看到了一个极为难得的好时机，都想趁机发兵攻打前燕。然而，此时东晋的谢安还只是吴兴太守，而前秦的王猛已经位极人臣。

前秦要捷足先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