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谋臣篇：王猛之四）

王猛扪虱谈天下，不是作秀。和过去很多北方农民一样，贫穷的王猛只有这一件衣服，他一年四季穿着这件衣服，这件衣服风吹日晒，汗水浸渍，衣服的褶皱里藏满了虱子和跳蚤，王猛本身就是一个农民。那时候的农民们在农闲时节，经常凑在一起聊天谈古，他们说到尽兴处，就脱下衣服捉虱子，因为那些不识时务的虱子，总会咬得他们浑身发痒，影响到他们的谈兴。边聊天边捉虱是那时候乡间的时尚生活。

王猛和别的农民一样，皮肤粗糙，肌肉结实，声音浑厚；但是王猛又和别的农民不一样，他思维缜密，头脑灵活，目光深远。他看到桓温缺少一统天下的魄力，就离开了他，回到华山继续修炼。按照诡谋之王贾诩的说法，谋士分为五类，而王猛就是最高级的那类，他是谋天下的谋士。既然桓温没有争霸天下的雄心，他又何必委屈自己去侍奉桓温呢？他看不上桓温，他胸有锦绣，他胸藏韬略，但不会随便卖，不会卖给一个不识货的人，他不是秦琼和杨志。秦琼穷困潦倒，就去卖千里黄骠马；杨志身无分文，就去卖祖传雁翎刀。这种方法实在不足取，实在是暴殄天物，明珠投暗。秦琼和杨志都是将门之后，他们过惯了公子少爷的日子，所以无法忍受没钱的日子；但是，农家子弟王猛可以忍受，他能够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苦难，能够吃下别人无法体验的辛苦。他会重新回去做农民，会卖苦力当搬运工，会在烈日下蹬三轮，会在街道上捡废品，老子是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老子是从绝境中冲杀出来的，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苦难能够压垮老子。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老子就绝不向命运屈服。

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自暴自弃；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放任自流。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挫而愈强，难移壮士之心。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

公元354年秋天，桓温被前秦击败，退回南方。

一年后，前秦皇帝苻健死亡，儿子苻生即位。苻生残暴统治，滥杀无辜，怨声载道。

又一年后，先帝苻健的侄儿苻坚想要取而代之，篡夺帝位，就搜罗人才。苻坚听到王猛的名字，请他出山。

王猛来到苻坚军中。

苻坚和两年前的桓温一样，看到这个高大魁梧一脸醇厚的农民，并没有认为他有什么才能，甚至连让他就坐的表示都没有。王猛还像两年前见到桓温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苻坚轻蔑地问：“你能帮我做什么？”

王猛傲然地答：“我能帮你称霸天下。”

苻坚悚然而惊，伸出手说：“先生请坐，愿闻其详。”

【411】（谋臣篇：王猛之五）

王猛坐在椅子上，他反客为主，问道：“大王志在何方？”

苻坚用探寻的眼光，将王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问：“此话怎讲？”

王猛说：“大王志在一州一国，我就此告退；大王志在一统天下，我愿出谋划策。”

苻坚说：“当今天下，战火蔓延，称霸一方，分割山河，百姓流离失所，江山风飘破絮，我早有一统天下之志，奈何力不能及。”

王猛说：“我愿为大王指点，当今天下，霸主林立，豪杰并起，前秦北有鲜卑拓跋氏，西有前凉张氏、吐谷浑，东有前燕鲜卑慕容氏，南有东晋司马氏，前秦处于四面之围，看似不利，实为有利。”（前秦等都是以后的名称，为了叙述方便，此处采用这种称呼。）

苻坚说：“请说。”

王猛说：“我为大王一一说之。前燕鲜卑慕容氏崛起辽东，征服高句丽，击灭冉闵，苦心经营，已占并、幽、冀、平四州，兵精粮足，不可与之敌。然慕容氏君臣离心，将帅不和，早已为人所知。大王静观其变，变则出兵，可一举平定前燕。”当年慕容氏占据的地盘，包括今天的河北和山西一带。

苻坚击掌大笑：“妙哉！妙哉！”

王猛接着说：“前凉张氏家族远在西域，虽占据梁、沙、河三州，然兵不足于为战，地不足于抵敌。前称臣于刘曜，后纳贡于石虎。君臣不思进取，苟延残喘；境内大族称雄，尾大不掉。大王可一举而剿灭之。”刘曜为匈奴人，建立前赵；石虎为羯族人，建立后赵。

苻坚高兴得搓着手掌：“正合我意，正合我意。”

王猛继续说：“前燕前凉俱灭，北方当会统一。彼时，前秦东至大海，西至葱岭，北至瀚海，南至江淮，可成万古基业。”

苻坚问：“奈何当今前秦实力弱小，既不能东击前燕，又不能西攻前凉，兵微将寡，土地歉收，又如何能够一统天下？”

王猛说：“推贤举能，澄清吏制，则政为之兴；各族平等，长尊有序，则民为之兴；兴修水利，劝课耕种，则农为之兴；兴办学校，奖掖人才，则士为之兴。有此四者，何愁天下不平？”

苻坚拉着王猛，兴奋地说：“孤之遇先生，犹玄德之遇孔明也。”

【412】（谋臣篇：王猛之六）

那一刻，王猛决定了终身跟随苻坚。此后，王猛和苻坚的关系，就像诸葛亮和刘备的关系一样。后人称王猛为“功盖诸葛第一人”，他像诸葛亮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像诸葛亮一样极度清廉，克己奉公，而他建立的功勋，更在诸葛亮之上。

两年后，苻坚搜罗天下英才，羽翼渐丰，杀死皇帝苻生，自立为大秦天王，任命王猛为中书侍郎，帮助苻坚处理政务。

可是，不久，王猛又被委派担任始平县令。这个县令可能是从古到今最高级别的县令，他不是七品，而是三品；不是处长级的县令，而是副部长级的县令。苻坚之所以要派王猛去当始平县令，因为始平县位于天子皇城脚下，豪强称霸，无法无天，贪官遍地，为所欲为。而且这里中央办事机构特别多，随便拉出一个看门的，都和县令是一个级别。

王猛来到始平后，先从吏治开始，治国先治吏，吏清则国强，吏贪则国亡。

王猛首先提审了一名罪大恶极的贪官，然后当街鞭打，围观者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贪官高呼他朝中有人，就像有人大喊他爸是李刚，王猛说：“有谁都不管用，狠狠打！”最后，这名贪官被打得皮开肉绽，一命呜呼。

接着，王猛在始平刮起廉政风，强力肃贪，重拳反腐。鱼肉百姓者，杀！公款吃喝者，杀！贪污受贿者，杀！包养二奶者，杀！以权谋私者，杀！权钱交易者，杀！王猛每抓捕一人，当街审讯，严明罪状，押赴刑场，立即砍头。不到一月时间，王猛杀死贪官二三十人。百姓拍手称快。尼玛的，多少失学女童交不起学费，多少穷困百姓看不起病，多少人拼命打工买不起房子，尼玛的，你们竟然动辄贪污几千万几个亿，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

王猛杀死的每名贪官都是手眼通天的人，而且都是在官场树大根深的人。王猛是汉族人，汉族人王猛是前秦的县令，前秦是氐族人的前秦，王猛杀死的都是氐族人，这下子，他捅了马蜂窝。

豪强们纠合在一起，他们公然反了法庭，将王猛绑起来，押到廷尉署，要求砍了王猛。

审讯王猛的时候，苻坚到场了，他也觉得王猛杀人太多，不足为训。他要好好开导这个不知好歹的县令。

廷尉将王猛按倒在地，然而王猛虽然匍匐在地，但头颅高高扬起，眼光充满倔强。

苻坚责怪说：“你好生大胆，竟连杀数十氐族人。”

王猛朗声答道：“臣眼中没有氐族汉族，只有贪官清官。凡是贪官，皆可杀。”

苻坚说：“世间贪官无数，你岂能杀完？你如此杀戮，大秦江山谁可守御？”

王猛说：“官者，民之衣食父母也。官衣貂裘，而民受冻馁；官食珍味，而民难果腹，要此官何用？官有贪有清，贪官误国亡国，清官治国强国，杀尽占高位而不作为之贪官，清官方有施展才能之空间。”

苻坚说：“杀戮太重，则天下大乱。”

王猛说：“贪官横行，才天下大乱；杀一儆百，才天下太平。官不贪，民不怨，乃和谐盛世。”

苻坚说：“为政之道，德化为先，你作为始平县令，只杀戮而不教化，岂是为官之道？”

王猛说：“盛世用教化，乱世用重典。方今贪官横行不法，民间积怨极深，不杀贪官，何以安百姓？不安百姓，何以平天下？”

苻坚想了想说：“你应接受何种处罚？”

王猛说：“倘若陛下因我除恶未尽，下我牢狱，我无话可说；倘若陛下说我为政残酷，加我刑罚，我绝不服从。”

苻坚长长叹了一口气，回头对廷吏们说：“此乃管仲、子产之类也。”管仲是春秋时代齐国的名相，子产是春秋时代郑国的名相，此二人都以廉洁刚正而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