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双方的军队以三阿为中心,层层布防,犬牙交错,战场上的形势就像北方的花卷馍一样。从内到外,第一层是田洛坚守的三阿城池,第二层是攻城的前秦军队,第三层是刘牢之率领的一支北府兵,第四层是包围何谦的前秦军队,第五层是谢玄率领的北府兵主力,第六层是两万增援的前秦军队,第七层是四万增援的东晋军队。第八层,遥远的苏北,另外六万前秦军队大张旗鼓南下,增援攻打三阿的友军。第九层,也是遥远的苏北,何谦率领的数量稀少的一支北府兵,也在急急南下,想要增援。
【398】(谋臣篇:谢安之十六)
双方的激战,最先由两支增援军队开始。四万东晋军队,对两万前秦军队。
两万前秦军队,是得胜之师,他们在襄阳战场上连战连捷,击败了桓冲的军队,夺占了襄阳。而四万东晋军队,是一支惊恐之师,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听到二十万前秦军队南下,快打到了南京的北大门,他们就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毛当、王显率领的两万得胜之师,很快就击败了毛安之率领的四万惊恐之师。然后,他们在外围包围了北府兵。
北府兵腹背受敌。
谢玄知道北府兵的成败在此一举,东晋的命运在此一举,他率领不足一万人的北府兵,向包围三阿的前秦军队展开进攻。
包围三阿的前秦军队有六万人,由主帅彭超和主将俱难亲自率领;而北府兵还不到一万人,因为他们仅有的一万人分作了三处,谢玄一处。何谦一处,刘牢之一处。
彭超和俱难根本就没有想到,兵力占据绝对劣势的北府兵,居然敢来向他们挑战。彭超和俱难都披挂齐整,脸上挂着轻蔑的微笑,走出阵营。然而,刚刚走到营门口,他们就一齐傻眼了,视线中的北府兵黑盔黑甲,像黑色的龙卷风一样滚滚前来,他们手中的长刀像荡漾的波光,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彭超和俱难刚来得及呼唤先秦军队稳住阵脚,北府兵已经杀到了面前。前秦军队像洪水中的稻草一样,被湍急的水流协裹着,载沉载浮,身不由己。
彭超和俱难看到前秦军队无法抵挡北府兵,急急唤出前秦第一悍将都颜。
都颜一生还没有打过败仗,他一向认为自己天下无敌,他带领本部一万人向北府兵逆袭,想要扭转战局。然而,江南河汊纵横,一万骑兵不能一次性投入战场,只能分批次与北府兵交战。北府兵的长刀阵像切西瓜一样,马蹄与人头齐飞,人血共马血一色。连都颜都被砍下了脑袋。
这是北府兵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前秦军队第一次被击败。此前,他们跨马挟矢,驰骋北方,踌躇满志,没想到在江南被首次击败,而且是被人数占据绝对劣势的步兵击败。说出来都丢人。
彭超和俱难向北逃窜,逃到盱眙,立足未稳,北府兵却又杀到了。再次交战,再次失败。彭超和俱难不得不向淮阴逃亡。
要从盱眙逃到淮阴,必须经过一座桥梁。
前秦败军尚未到达桥梁,谢玄已经派遣何谦放火焚烧桥梁。过去没有钢筋水泥,所有桥梁都是木结构,点火即着。留守在淮阴的前秦将领邵保看到桥头火起,急忙带着人马前去救火,没想到火势凶猛,把邵保都给烧死了。邵保后来被苻坚追认为“救火英雄”,并获得“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光荣称号。
败退的前秦军队,不能去往盱眙,只好沿着淮河,向西奔跑,想要寻找来时水军乘坐的船只,然后划船逃往襄阳。可是,他们还没有跑到堆放船只的地点,就看到大火冲天,烟雾弥漫,他们的船只被刘牢之带人烧光了。
此战,前秦十二万人全军覆灭,只有彭超和俱难带着少部分人逃脱了。
远在长安的苻坚,听闻东路军惨败,气得要死,他派出一辆囚车,让彭超自己坐进去,到长安来向他报到。
囚车沿着寂静寥落的山间道路向西行驶,彭超的心中却如狂飙雷鸣,他知道他是前秦历史上第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而且败得很难看,回到长安,他肯定会遭受折磨,生不如死。彭超在囚车里越想越怕,最后自杀了。
俱难被削职为民。
三阿之战,只是北府兵牛刀小试。北府兵大展神威,是在接下来的淝水之战。
【399】(谋臣篇:谢安之十七)
三年后,苻坚再次南下。这次,是他自己亲自带队。
三年前的前秦是两路南下,这次是三路南下。三年前的前秦一胜一败,而这次苻坚志在必得。这次,前秦举国攻伐,兵力是对方的十倍,再不胜利,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所以,在出发前,苻坚在长安给东晋皇帝重臣们盖好了房子,一人一个鸽子笼,其中包括谢安的。
前秦的东路军,沿着三年前彭超的进攻线路,经彭城南下,领队是苻坚的弟弟苻融和那个江湖上名声极响的慕容垂;西路军沿着长江、汉水东进,领队的是羌族降将姚苌,他曾是桓温的手下败将;中路军穿洛阳,走项城,奔颖口,一路南下。前秦共有步兵60万,骑兵27万,羽林郎三万,羽林郎就是苻坚的卫队。前秦总兵力高达90万。而且,有的史料说,前秦还有40万人是民兵,跟在中路大军的后面。上百万的军队,绵延千里,浩浩荡荡,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这是人类历史上进攻一方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战役。难怪苻坚信心爆棚地说:“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成语投鞭断流就是从这里来的。
大兵压境。前秦像一匹全速奔跑的战马,而东晋是一只仓皇逃遁的老鼠。东晋绝大多数臣子都认为此战必败无疑,他们劝说司马皇帝早早投降,还能够住上长安城中的鸽子笼;如果负隅顽抗,连鸽子笼都住不上了。
但是,谢安坚决抵抗。
谢安派遣弟弟谢石为主帅,侄儿谢玄带领北府兵为前锋。东晋能够拼凑起的军队,只有八万人。桓冲带着一支水军,防范从巴蜀方向进袭的敌军。
谢玄在出征前,心中没底,就去问谢安如何破敌,谢安平静地说:“我已经安排好了。“谢玄不敢再问,就走上了战场。
桓冲在出发前,也心中没底,他想要派三千精兵,保卫京城南京,谢安还是平静地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桓冲不便再问,也走上了战场。
各路人马都派出去了,谢安不再和任何人谈论军事,而是整天在宰相府第和人下围棋。人们看到谢安如此沉稳,曾经像烟雾一样在南京城中四处蔓延的恐慌,也渐渐消散了。
【400】(谋臣篇:谢安之十八)
谢玄临走前,心中七上八下,他派遣一个名叫张玄的人,替他打听京城的情况,尤其是打听谢安的情况。他想弄明白,谢安用什么计策退敌。张玄来到宰相府中,和谢安下棋。平时,张玄的棋艺高过谢安,而这天,他下几盘输几盘,因为他心中恐慌,总担心前秦打到南京。
桓冲临走前,心中也七上八下,他对留守京城的将领说:“宰相是个好人,但就是不懂打仗。现在大敌当前,他还那样悠然自在,我看我们都要跟着遭殃了。”
他们都不知道,谢安已经成竹在胸,他相信东晋这次能够击败前秦。
因为谢安知己知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