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5】(谋臣篇:谢安之三)
王谢世家是魏晋时代名气最大的家族,但却不是最富裕的家族。在这个畸形时代里,贫富悬殊异常巨大,官僚阶层穷奢极欲,一掷千金,企图占据天下所有财富,睡遍天下所有美女;他们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即使罪恶滔天,也会逍遥法外,因为在强权和金钱面前,法律也要卑躬屈膝。而广大的贫困阶层,饥寒交迫,民不聊生,三座大山压在头顶,每个人的生活都亚历山大,他们仅有的生产资料,也被强权阶层剥夺殆尽。官僚阶层和贫困阶层完全对立,水火不容。寒门子弟想要进入富裕阶层,比登天还难,因为他们上升的通道被完全封死。而富裕阶层之所以富裕,不是依靠合法的手段勤劳致富,而是依靠不合理的体制和贪腐掠夺。
后世人说起这个罪恶的时代,都会提到豪门斗富中的石崇和王恺。
石崇是荆州刺史,其实说起来也就是一个省长,但他却富可敌国。荆州乃天下通衢,交通要道,身为荆州刺史的石崇依靠掠夺过往客商的财货,迅速积累了巨额财富,他的行为和剪径土匪毫无二致。他不但有妻妾数百人,而且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亭台楼阁,就连厕所也是用纯金打造的,有十个婢女每天一起在厕所上班。
王恺是窃国大盗司马炎的舅舅,他的财富也是靠掠夺和贪腐。这个贪腐阶层人数庞大,因为钱太多了,他们就在一起比拼,看谁的钱多,看谁的生活更腐化,而且以此为荣。流传后世的就有王恺和石崇斗富。
王恺和石崇互相斗宝。你有一辆保时捷,我有一辆宾利;你赴宴会带着歌星,我赴宴会带着影星;你有一个恐龙蛋,我有一个鸟化石;你有一张美国绿卡,我有一张德国身份证……石崇斗富是当时的重大新闻,所有既得利益阶层都参与其中,连皇帝司马炎都乐哈哈地在一旁观看。司马炎这个混账小子,看到一个个贪官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他不是大力反贪,肃清腐败,而是把宫中的宝贝偷偷送给舅舅王恺,让王恺和石崇比拼,要把贪官石崇比下去。
谢安就生活在这样的混账时代,这是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因为这个政权以阴谋建国,又以阴谋治国,所以整个社会充斥着公然的贪污腐败,礼乐崩坏,道德沦丧,贫富悬殊。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谢安,因为无力改变,又不愿同流合污,就选择了隐居,眼不见心不烦,对着青山绿水吐槽。
卫青、霍去病生活的年代,横绝大漠,威震天下;窦宪、陈汤生活的年代,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曹操、诸葛亮生活的年代,文治武功,威势赫赫。为什么到了谢安生活的这个年代,国家会变成这么一副怂样?
当年,司马懿依靠阴谋成为曹魏最举足轻重的人物,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继承他的遗志,继续把持朝纲,而到了孙子司马炎,则篡夺曹魏,建立晋朝,历史上称为西晋。
西晋的历史只有51年,西晋的政权是一个门阀贵族的政权,是官僚阶层的政权,是有钱有权人的政权,因为他的一切方针政策和法律,都是向有钱有权人倾斜。这些官僚阶层,按照职位的高低,可以占据一定数量的土地和佃农,而广大的失地农民,沦落为打工者。法律保护这些官僚阶层的利益,整个社会等级森严,奢侈腐化,根深蒂固,盆根错节。有学识有见识的知识分子,因为无力改变这种社会现状,就以消极遁世来反抗,饮酒清谈,玩世不恭,管你什么国家大事,管你谁打谁,谁斗谁,谁上台了谁下台了,和我有屁关系,管我锤子事。著名的竹林七贤,就产生于这个年代。
偷来的政权不安稳,偷来的江山不长久。司马炎建立的西晋仅仅过了三十年,就爆发了八王之乱。所谓的八王之乱,就是八个诸侯王为了争夺皇位而大打出手,皇位又不是你妈给你生下的,你爸爸的皇位也是抢人家的,你爸爸能抢,我们也能抢。八王之乱的战争,一直打了16年,硬生生把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折腾得千疮百孔。
因为司马懿的这些不屑子孙互相内耗内斗,北方游牧民族看到有机可乘,举兵南下,匈奴王甚至占领了都城洛阳,整个黄河以北,成为了游牧民族统治的天下。汉族人因为不愿忍受游牧民族的统治,纷纷南下,渡过长江,寻找新的定居点,史称“永嘉南渡”。汉族人乡土观念极重,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
谢安的父亲谢裒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北方,来到江南的。谢裒的双脚刚刚踏上江南的土地,西晋的历史结束了,东晋的历史开始了。
江南此前是荒蛮落后之地,因为有大量汉族知识分子的涌入,给南方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南方从此开始走上了富庶。这种富庶一直延续到今天。
什么叫贵族?不是有钱就是贵族。贵族指的是既有钱,又有气质,有道德,有文化的那类人。
气质,不是指平常意义上的怎么走路,怎么站立这种气质,风影理解气质有偏差。气质指的是一种大概念,指的是怎么为人处世,怎么待人接物。
气质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
【386】(谋臣篇:谢安之四)
谢安隐居的地方在会稽,当年范蠡隐居的地方,也在这一带。会稽,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
谢安隐居了二十年,从20岁到40岁,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付诸了东流逝水。翩翩浊世佳公子,富贵于我如浮云。举世无双美男子,清风送我入山林。在那片幽静的远方,在不为人知的深处,他的身影,伴随着明月,走过了无数个美丽的夜晚。那轮明月,曾经照耀过站在蒹葭苍苍中冰清玉洁的那位伊人,照耀过在汨罗江畔独步徘徊的清瘦的屈原,照耀过长江边横槊赋诗的枭雄曹操,照耀过东山脚下秦氏楼上的采桑姑娘罗敷,也照耀着归隐山林与清风作伴的谢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谢安凝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与同样凝望过那轮明月的先贤用灵魂交谈,聆听着他们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喃喃私语,听凭着他们细若纤毫的声音从他的心头掠过,然后消散在无边的风中,消散在无际的旷野中。
他在隐居,他把自己交给了亿万斯年的青山绿水,交给宇宙洪荒的清风明月。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绝世美男子,这个当世最有才华的男子,他的生命如此寂寥,却又如此美丽;他的青春如此清澈,却又如此灿烂。
他家财万贯,却生活非常简单,一箪食,一瓢饮;他风雅超逸,却远离美色红尘,一卷书,一杯酒;他胸有丘壑,可抵雄兵百万,却甘于寂寞孤独,一柄长剑,一颗雄心;他文采超绝,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却又只与自己的心灵交谈,一袭布衫,一弯江月。他是那时候的超级偶像,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是炙手可热的天皇巨星,是冠绝当世的文武全才,是品学兼优的楷模豪杰,是张良之后几百年来终于出现的一位遗世独立,清逸绝伦,超凡脱俗的美男子伟丈夫真名士大英雄,可是,他却远离人间烟火,把自己交给了山间之清风,与江上之明月。他与自然天籁融为一体,他是自然之子,是大地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