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3】（谋臣篇：李斯之二十一）
李斯一再招惹胡亥，让胡亥很不高兴，胡亥将李斯和另外两个进谏的大臣一同下狱，因为他们都要求停建阿房宫，减轻服役。胡亥责怪他们道：“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
那两名大臣无法忍受羞辱，先后自尽。而李斯之所以没有自尽，乃自认为他是丞相，对秦朝有大功，又没有反心，赵高这个太监不敢把他怎么样，他会活着走出牢狱的。
李斯低估了赵高的阴险和毒辣。
胡亥把李斯交到了赵高手中，让赵高审理李斯。赵高喜不自禁，李斯叫苦不迭。猫和老鼠打架，官司打到了老虎那里，老虎让猫来审理老鼠，世界上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如此荒唐的案件了。
赵高洋洋得意地穿上了法官长袍，戴上了白色假发，将李斯拉上了刑审大堂，命令狱卒拿起木棒使劲抽打李斯这身老骨头，赵高在旁边阴惨惨地看着，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谁让你当了丞相，谁让你富贵荣华，谁让你儿孙满堂，谁让你娇妻美妾，谁让你左拥右抱。强烈的嫉妒心烧红了赵高的双眼，赵高把二十多年来当太监的郁闷和不平衡都发泄在了李斯身上，李斯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资治通鉴》记载：“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赵高命狱卒打了李斯上千下，李斯无法忍受，委屈承认自己和儿子勾结叛贼。
既然你承认了你是叛贼，那就好办，赵高命人把李斯的亲戚朋友、故交门客全部关押起来。
此时，高墙铁窗之内的李斯，肠子肯定都悔青了。去年今日，你和赵高密谋，害死公子扶苏；而今年今日，你身陷囹囫，唯有坐井观天。仅仅一年时间，你从座上客变成了阶下囚，命运确实也太残酷了，报应确实来得太快了。
李斯心中还残留着一线希望，他相信自己蒙冤入狱，是赵高这狗贼矫诏害人，就像去年他们矫诏害死扶苏一样。胡亥肯定不知道他此刻在监狱里遭受酷刑，他要上书，要向向胡亥痛陈自己的痛苦和冤屈。胡亥看到了他的上书，一定会放了他，因为没有他，就没有胡亥的皇位。
李斯本来就文采出众，而此刻异常悲愤，文章就写得更好了，这封奏书采取的是反讽的手法，将自己辅佐秦始皇开疆拓土，统一六国，治理天下说成是罪行。此时的李斯，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蹲在厕所里观察老鼠的李斯，那个李斯聪明非凡，具有极强的领悟能力；这个李斯愚蠢非凡，死到临头了还在卖弄修辞手法。
这封文采飞扬的奏书交到狱卒手中，狱卒又交给了主审官赵高。赵高把奏书扔在一边，轻蔑地说：“囚安得上书！”囚犯有什么资格上诉！
1800年后的明末，有一名大将叫熊廷弼，镇守辽东，颇有战功，蒙冤入狱。在被押上刑场时，他的胸前吊着一个布袋子，监斩官问他：“那是什么？”他意气洋洋地说：“这是给皇上的奏书，皇上不会让我死的。”监斩官说：“你不知道囚犯是不能上书的吗？”熊廷弼说：“那是赵高这个奸贼的说法，皇上不会让我死的。”刀光过处，人头落地，熊廷弼到死都不知道，就是皇上派人杀了他。
李斯在监狱中给皇上上书，他同样不知道，就是皇上要杀了他。
忠君，忠君，忠君者没有好下场。
【494】（谋臣篇：李斯之二十二）
赵高继续玩弄李斯，继续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每只猫在捉到老鼠后，都会先玩一会儿，然而才会吃掉。李斯既然精通老鼠理论，那就让他永远做一只老鼠。这个角色，没人和他抢。
赵高派遣爪牙，假扮成胡亥派来了解案情的使者，走进牢狱。李斯一见到这些使者，泪流满面，长跪在地，诉说自己遭受的冤屈，声音哽咽，难以为继。他以为伸冤昭雪的机会终于来了。使者命令狱卒狠狠抽打李斯，打得李斯长声哀嚎，那种凄惨的声音在牢狱中回旋激荡，不绝如缕，让听到这种惨叫的每一个人都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李斯无法忍受这种剧痛，再次委屈承认私通贼寇，直到此时，狱卒才罢手。
过两天，又有假使者走进牢狱，再次提审李斯，李斯再次长跪在地，声称自己蒙冤。于是，棍棒又像水车一样落在了他的身上。直到他违心承认自己的罪行，使者才离开了。这种情形反复了多次。后来，李斯学聪明了，一见到使者，就承认自己罪有应得。
李斯是丞相，李斯下狱这么长时间了，胡亥终于想起了过问，胡亥觉得随随便便宰杀一个丞相，总不是一件利好的事情，所以，胡亥派出真正的使者，前来牢狱中审讯。
使者还没有开口，李斯就赶紧说：“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所有指控都是真的。”
使者回到皇宫，向胡亥禀报了李斯的话，胡亥兴奋地说：“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意思是，如果没有赵高，我就会被李斯出卖给叛贼。
当代作家葛水平有一篇非常出色的中篇小说，叫做《喊山》，里面的故事情节，很像李斯的这段往事。杀人犯带着妻子逃进深山，人人都以为这个妻子是哑巴，其实他是被杀人犯打得心中异常惊恐，只好扮作哑巴。
既然李斯投敌叛国，按照秦律，全家杀光，胡亥派人去前方捉拿李斯的大儿子李由，押解回咸阳，一并斩首。然而，使者赶到前线的时候，却得知李由刚刚战死。李由至死都不知道，他在前方浴血奋战，保卫胡亥和赵高；而他的父亲却被赵高打得死去活来，他们全家即将被胡亥宣布斩首。
公元前208年七月，秦朝的丧钟已经敲响了，项羽的军队打到河南，一路势如破竹。中原的天空战云密布，函谷关上已听到了喊杀声。此时的咸阳，骄阳似火，李斯和次子被五花大绑，推到了街市，即将被斩。李斯最后望了一眼他经常上朝走过的咸阳街市，又望着南方楚国的方向，然后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再和你一起牵着黄犬，步出上蔡东门，一起打猎撵兔，可惜不会再有了。”
言毕，被腰斩。后，三族诛灭。
李斯到死才明白，人生最幸福的事，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平平淡淡，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粗茶淡饭。知足常乐，平安是福。
纵观秦国的历史，几乎有名的丞相都遭横死，李斯是最后第二位横死的丞相，最后一位是他的仇敌赵高。李斯的前面还有商鞅、吕不韦等人。横死，是秦国宰相的宿命。
秦国每一位著名的宰相，都与一位小人联系在一起。小人的杀伤力异常巨大。小人不要太多，只要一个就足够了，一个小人足以颠覆一个王朝，比如赵高。
公元前207年八月，丞相赵高逼迫胡亥自杀。
一月后，立子婴，此时秦朝江山仅剩关中，不能称皇，改称秦王。秦王子婴在登基前计杀赵高。
又一月后，刘邦进入咸阳，秦王子婴率众投降。
又一月后，项羽入关，杀子婴，秦朝最后的一丝血脉断绝了，一个王朝的历史被掩埋在故纸堆中，曾经强悍的帝国变成了片片落叶，让风来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