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1】（谋臣篇：李斯之十九）

李斯把要对胡亥说的话，在心中回味了无数遍，然后战战兢兢地登上了通往后宫的台阶。他请求太监进去通报，然后自己在外等候。后宫是皇帝和宫女们玩乐的地方，大臣哪敢进去，而赵高这样的太监却可以畅通无阻。

第一个太监进去了，看到皇帝正在干那种事情，通报完毕，就没影了；李斯等不到音讯，又派第二个太监进去，第二个太监通报过后，又不见了；李斯等不着消息，他想着现在皇帝有时间，如果过会儿皇帝忙了，他就更没有机会再见到皇帝了，就派第三个太监再去禀报。史书记载：“如此者三。”

一个一个太监鱼贯而入，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消息，李斯腰身佝偻，步履趔趄，诚惶诚恐，汗出如浆。到了现在，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了，担心皇帝突然传召他；不走，又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传召他。

第三个太监再次向胡亥禀报说：“门外李斯求见。”胡亥正在享乐，一次次听到李斯求见，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声呵斥道：“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就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我平时闲得叮当响，你个丞相不过来；现在我正忙我传宗接代的私事，你偏偏来了。你得是觉得我年龄小就轻视我？得是认为我没见识就蔑视我？

胡亥在做造人运动时，赵高居然就守在门外。古书中记载，过去每逢皇帝想要宠幸哪个宫女，太监们就帮助宫女洗澡，然后用白布把刚刚出浴的宫女包裹起来，抬进房间里；又服侍皇帝洗澡，再用裹尸布把皇帝包裹好，也送进房间里。皇帝和宫女进行鱼水之乐，太监们就守在门外看时间，时间一到，如果里面还有动静，太监们就喊：“请皇上珍惜龙体。”

胡亥在门内干私事，这种私事是他最主要的生活内容；赵高在门外干公事，这种公事就是他最主要的工作内容。房间里的一举一动，赵高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他听见小太监一次次禀报丞相求见，他的心中一次次泛起幸福的涟漪；他听见皇帝大骂不知趣的李斯，他的心中卷起了幸福的波浪，他在门外不失时机地喊道：“丞相太过分了，他的眼中一直没有皇上您哪。”

然后，李斯说出了李斯的两件事情，让胡亥彻底丧失了造人的兴趣。

【492】（谋臣篇：李斯之二十）

赵高说出了在自己心中蓄谋已久的两句话，这两句话都足以置李斯于死地。赵高给李斯设置的是连环套。能够在秦朝最高层的权力斗争中取得不败战绩，并当上了丞相的李斯，自然不是等闲之辈，然而，饶是久经官场风雨的李斯，依然看不出赵高的险恶用心，依然钻进了圈套中。施耐庵说：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苏轼说：和尚衣食无忧，整天琢磨的是男女性事。而太监，没有了男人的欲望，整天琢磨的是怎么害人，他们要从害人的心灵快感中补偿身体的快感缺失，他们的心灵已经扭曲变形，没有阳刚，只有阴毒。

赵高所说的两句话是：李斯要裂地封王，李斯的儿子李由私通叛贼。用今天的话来说，李斯要另立中央，分裂国家；李斯的儿子里通外国，阴谋篡党夺权。

这两件事情，任何一件事情落实了，都是杀头的罪。而赵高还要扮纯洁，他娇滴滴地对胡亥说：“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我可不是要害李斯的，李斯那么高的职位，我怎么敢说他的坏话。今天陛下问起我，我不能隐瞒，否则就是不忠——赵高实在太会说话了，太会演戏了。他的每句话都说得丝丝入扣，找不到任何缝隙破绽。

因为李斯破坏了胡亥的好事和好心情，胡亥派人调查李斯儿子李由和叛贼勾搭的事情。这件事情不管能不能坐实，都对李斯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和打击，都说明李斯被胡亥打入了另册。

李斯知道是赵高在构陷自己。现在，他终于后悔当初听了赵高的谎言，上了贼船，如今想跳下去，可是贼船已经行到了江心。

李斯决定反戈一击。

胡亥整天躲在后宫，丞相李斯想要见他一面非常难。这天，胡亥正在后宫观看木偶线戏，李斯不敢走进去，就写了一封书信，让转交给胡亥。信中写道：“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赵高心存邪恶，积蓄私财，培植亲信，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

胡亥一直宠信赵高，他认为赵高比他爹还亲，比他妈还好，这一对烂人之间的臭味相投，岂是李斯能够离间的。

胡亥把这封书信交给赵高看，赵高不动声色地说：“丞相顾忌的是我啊，我如果死了，丞相就会篡位的。”赵高没有辩驳说李斯书信中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是用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次信任危机。既然丞相想要篡位，那么肯定对赵高恨得要死；既然对赵高恨得要死。自然会肆意诬陷。

太监都是喜欢搬弄是否的母鸡，而赵高是母鸡中的战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