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天下》
第四十五章 范雎相秦(下)-5
其实魏齐死得一点也不冤。这位魏国前宰相,在当权时也没做过多少政绩,仗着自己的权势,草菅人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把范雎差点整死,而且还让人在他身上撒尿。说白了,他就是劣行斑斑的恶官罢了。正是有这样的恶官,才让魏国的人才流失到秦国去,范雎报仇,只不过讨回公道罢了。但就是这么一个恶人,居然还能得到平原君、信陵君的礼遇,这说明战国诸公子所谓的养士,实在缺少是非观念,只是重视虚无缥缈的名声罢了。
赵孝成王得知魏齐自杀的消息后,便派人到魏国,索取他的首级交给秦昭王。秦昭王这才把平原君释放回国。在秦昭王的帮助下,范雎终于得以复仇。有仇必报是那个时代的观念,也是春秋战国尚武精神的一种体现。从春秋时代的赵氏孤儿、伍子胥到战国时代的孙膑、范雎,一系列的复仇故事,给先秦历史增添了许多血性色彩。
范雎为秦相后,秦国的战略愈加明晰,这个战略就是“远交近攻”。我在前面分析过,“远交近攻”并不是范雎的发明,事实从商鞅开始,秦国的外交战略就是远交近攻,直到魏冉当权时,这外战略才出现改变。在魏冉时代,秦国多次越韩、魏而攻齐国,这种战略无法集中力量摧毁三晋的武装。从理论上说,进攻齐国不仅费力,而且也很难保住胜利的果实。魏冉并非为秦国的利益着想,而只是考虑自己的利益,因为他的封邑陶地孤悬东方,劳师远征齐国,不过是假公济私,拓展私人的地盘。
范雎赶走魏冉后,制订了新的战略:拉拢、牵制齐国,重点进攻魏、韩、赵三国。
同时,秦国与楚国也减少了军事摩擦。
在白起取得华阳之战大捷后,楚顷襄王担心秦军攻楚,遣太子熊完及春申君黄歇入秦为人质。范雎相秦后三年(公元前263年),楚顷襄王一病不起,眼看快不行了,这时春申君黄歇便对范雎说:“楚王这一病,恐怕是好不了,秦国得赶紧让太子熊完归国。如果太子顺利即位,一定会臣服于秦国,到时也要对丞相您感恩戴德。倘若太子回不去,只不过是居住在咸阳城的一个布衣平民罢了,楚国一定会另立太子,到时恐怕不愿臣服秦国了。”
范雎认为黄歇说的有道理,就把这事报告给了秦昭王。可是秦昭王不同意,捏在手里才叫人质,要是给放了,那还叫啥人质呢?
楚太子熊完要是不能顺利归国,那他这个太子就白当了,到时如何继承王位?可是秦王又不肯放人,怎么办?
春申君黄歇便出了个主意,明着走不行,就偷偷地溜。他把太子熊完乔装打扮成为马车夫的模样,跟随楚国使团回去了。秦昭王得知人质逃跑了,怒不可遏,把策划者黄歇抓起来,准备杀掉。
这时范雎站出来说话了:“既然楚太子已经回国,如果他顺利当上国王,一定会任用黄歇为宰相。我们不如把黄歇放了,给他一个人情,以后楚国势必会亲近我们的。”
秦昭王转念一想,杀黄歇也确实于事无补,就听从范雎的建议,把他也放了。
果不其然,过了不久后,楚顷襄王去世,熊完继位,史称楚考烈王,他任用黄歇为楚相。秦楚两国总算没有关系恶化,对范雎来说,这一点很重要,是他实现“远交近攻”战略的关键。
事实也是如此。
在黄歇相楚的这一年(公元前262年),战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会战拉开序幕,秦、赵两国倾尽精锐生死决战于长平。大家都知道,这场会战最终以秦国的胜利而告终,秦军胜利的原因固然很多,但有一点是不可忽视的,那就是楚国人采取了中立立场,这就是范雎“远交”战略所带来的直接好处。
接下来,我们就来说说这场影响深远的长平之战。
《血战天下》
第四十六章 长平之战(上)-1
公元前626年的某天,赵孝成王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乘飞龙上天,可是刚飞到一半时,突然掉了下来,然后他看到了金玉珠宝堆积如山。
这究竟是一个吉兆还是凶兆呢?
负责占卜的筮史断言这个梦并不吉利:乘飞龙却从天下掉下来,说明有气势但却没实力;看到堆积如山的珠玉,说明有忧患。
是什么忧患呢?筮史并没有说。
可是三天后,赵孝成王确信自己的梦应该是吉兆,因为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馅饼。
这一天,赵国都城邯郸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人是韩国上党郡守冯亭派来的使者,他前来的目的,是想把上党郡送给赵国。
该使者见到赵孝成王后,说道:“韩国已经无力据有上党,打算把该地割让给秦国。可是上党军民都不愿意成为秦国臣民,情愿归附赵国。上党总共有十七座城邑,希望赵王能接受,以安军民之心。”
听到这里,赵孝成王马上联想到他所做的梦,梦到堆积如山的金玉,这么快就成为现实了,自己竟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取上党十七城,天下竟然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吗?
确实如此!
那么韩国出了什么事情呢?
郡守冯亭为什么要把上党献给赵国呢?
自从范雎推行“远交近攻”战略后,韩国又一次成为秦国鲸吞蚕食的对象。
范雎对秦昭王说:“秦国与韩国的边界,犬牙交错,如果天下形势有所变化,没有哪个国家能像韩国这样直接威胁秦国的安全,所以必须先征服韩国。”
那要如何做呢?
范雎提出了一个非常高明的计谋,他认为进攻重点是荥阳,只要占领了这一地区,就可以切断巩邑与成皋的交通,从而切断太行山的通道,就可以断绝上党与韩国本土的联系。
在范雎这一战略的引导下,秦国对韩国发动一系列攻势:
公元前264年,秦将白起伐韩,攻取汾水旁的陉城,然后接连攻陷九城,斩首五万。
公元前263年,白起又略取韩国南阳,切断太行山的通道,上党的韩军无法南下,成为一个孤立的区域。
公元前262年,白起第三度出击,攻取野王(今河南沁阳),断绝上党与韩国首都的联系。
到这个时候,韩国政府完全对上党失去了控制力。
每逢战败便割地请降,这几乎成为历代韩王的惯性思维,于是上党郡被韩国政府作为求和的筹码,割让给了秦国。
可是这一回,上党军民不干了。他们不愿意成为秦国人的奴隶,郡守冯亭率军民奋起抵制秦军对上党的接收,率部抵抗三十日。
光凭上党一郡的力量,根本没法长期独存,惟一的办法,就是把上党献给赵国。因此冯亭派人前往邯郸拜见赵孝成王,希望赵国能接收上党郡十七城。
对于这个意外的礼物,赵孝成王大喜过望,他立即召见平阳君赵豹,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冯亭打算把上党郡十七座城池献给我们,你看怎么样?”
可是平阳君赵豹非但没有高兴,反倒皱皱眉头说:“平白无故得来的好处,恐怕会惹来灾祸呢!”
赵孝成王不高兴地说:“怎么能说平白无故呢?这是上党百姓认为我们赵国有情有义,所以才想归附的。”
平阳君赵豹回答道:“并非如此。秦国一直蚕食韩国土地,如今截断上党与韩国的联系,就是想不战而得到这个地方。韩国人把上党献给赵国,这是想嫁祸给赵国。您想想,秦国卖力而赵国却坐享其成,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吗?强国不能从弱国那里得到的土地,弱国却想从强国那里获得,这岂不是平白无故的好处吗?秦国的战略,是通过水路运粮,然后以武力蚕食韩国,分裂其土地。我们不可与秦国争锋,还是不要接受上党为好。”
赵豹认为冯亭献上党归附赵国,这只是韩国的阴谋。
尽管这一推论只是猜测,但有一点他说的并没有错,那就是如果赵国接受上党,秦国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但赵孝成王并不这样认为,他说:“我们就算出动百万大军进攻他国,经年累月,也未必能得到一座城池。如今冯亭献十七城给我国,这可是得了大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