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天下》
第四十一章 哀郢都-5
有一天,他漫无目的地在汩罗江边躅踯,披头散发,看上去非常憔悴,干瘦的身影立于风中,给人一种沧桑之感。这时有位渔翁路过,认出他来了,便前往问候说:“您不是三闾大夫屈原吗?为什么在这里呢?”
屈原毕竟当过大官,被人认出来,这也不奇怪。他本来就心事重重,渔翁这么一问,他感从心生,叹道:“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因此我被流放至此。”
渔翁对他说:“圣人不被外物所拘泥,而能与世道保持一致。举世混浊,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呢?众人皆醉,您为什么不啜饮美酒呢?您的思想太高深,显得卓尔不群,结果还要被流放。”
屈原回答道:“我听人家说,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为什么呢?怎么可以让洁净的身体,去沾染污浊的外物呢?怎么可能让纯白的东西,蒙上世俗的尘埃呢?”
渔翁听了后,莞儿一笑,拖着他的船桨离开了,他一边划桨一边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位渔翁看来也是个世外高人,他歌中的意思是,水清时,我可以洗头巾,水浊时,我可以洗脚。这应该是顺世者的论调,只要我内心宁静,不管外面的世界如此,总可以找到安身立命之处。
可是屈原的心,没办法远离尘嚣,他心系国家君王,但却又被朝廷抛弃,他想为国家致力,却报国无门。这真是一个人最悲哀的事情。他没办法像渔翁那样,把一切世俗之事抛之脑后,可是他又被无情地边缘化了。在内心的挣扎中,他的心死寂了,惟有一死,才有解脱。
他写下了最后一首诗《怀沙》,抒发他的郁闷之情,“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对黑暗的现实,他无能为力,“变白为黑兮,倒上以为下”。他已经看破红尘,看破生死,在诗中他写到了死亡,“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意思就是说,要如何来化解忧伤与悲哀,看来只有死亡是最好的选择。在诗歌的最尾,他这样写道:“世浑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生命已无可留恋,那么放弃生命,便成了最后的解脱之路。
他又一次来到汩罗江边,抱着大石块,沉入江中。他用这种方式走完了人生的道路,令人唏嘘感叹。他以为自己的孤独的行者,没有人能了解他的心志。奸佞当朝,在朝廷之上,他确是一个孤独者,可是社会底层人民,却能与他感同深受。
据说,屈原投江自尽后,当地百姓闻讯后,纷纷自发前来打捞其尸体,大家划着船,争先恐后地搜寻,可是一直没能找到。大家为失去这么这位贤明的人而悲痛,以屈原的出身和地位,完全可以过上舒适的生活,可是他对国家爱得太深,所以无法承受国家沉沦之痛。爱之深,痛之切,痛到深处,惟有一死。这是何等伟大的精神啊,得知屈原沉江的百姓们,都被这种绝望的爱所感动了。既然打捞不到屈原的尸体,大家就想,那总不能让屈原的肉身成为鱼虾的美食吧,怎么办呢?于是便想了一个办法,大家便作成米团,纷纷投入江中,希望能喂饱鱼虾,用这种方式来保全屈原的尸身。这真是十分感人的一幕,屈原的生命终结了,可是他的精神之花却悄然盛开了。
这一天是五月初五。此后每年到这个时候,百姓为了纪念这位伟大人物,又聚集江上,划船投粽,以重现屈原投江日时江面上的情景。精神的感召力是巨大的,这种纪念活动,从汩罗江向其他地方传播,后来成为中国最重要的一个节日:端午节。
从某种意义上说,屈原在投江自尽后,获得了重生,他的人格情操,成为一笔弥足珍贵的精神遗产。甚至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传颂着他的故事,仍在纪念他的节日。他因为绝望而投水,这是爱的绝望,正是因为这种爱的存在,最终能在绝望中生出希望。
在屈原死后五十五年,楚国灭亡。疏离他的楚顷襄王,排斥他的子兰,陷害他的上官大夫,这些人安在哉?他们早被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有象我这样写史的人,多多少少提起这些人的名字。投江而死的屈原,打败了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在历史舞台上成为优胜者,精神光芒照耀大地。
先秦时代的中国人没有天堂的观念,没有轮回的观念,但却有不朽的观念,非生命不朽,而是精神不朽。
屈原,就是这么一个不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