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天下》
第三十章 胡服骑射(4)
肥义的表态,对赵武灵王来说十分重要,因为他十分信任这位先王留下的重臣。此时,赵武灵王不禁慨叹道:“我不是怀疑胡服骑射的正常性,只是担心天下人耻笑我罢了。狂妄的人盲目乐观,而智慧的人感到悲哀;愚者觉得高兴的事,贤者却感到担忧。倘若世人能听我的,那么胡服骑射的功业不可限量;假使全世界的人都笑我,我也一定要把胡地、中山据为己有!”
哪所是全世界的人反对,也要把英雄事业进行到底,这就是赵武灵王的雄心壮志。
要如何把“胡服骑射”的精神贯彻下去呢?赵武灵王的做法是由上而下的改革。他深知改革的阻力重重,因此必须要说服上臣的政要。在赵国的政权结构中,赵氏公族的势力根深蒂固,其代表人物便是赵武灵王的叔父赵成。
赵武灵王先跟叔父打招呼说:“我打算要推行胡服骑射的改革,并且还要穿着这种衣服坐朝。可是如果叔父您不穿的话,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此事。改穿胡服,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或娱乐,而是为了建功立业。我恐怕叔父您会站错立场,跟其他公族成员一起反对革新。所以我希望叔父能以国家为重,以成就胡服骑射的功业。恳请叔父作出表率,改穿胡服吧。”
不出所料,赵成对胡服骑射一事是有意见的,他答复说:“大王下了命令,我哪敢不竭忠尽智呢?只是我听说,中国乃是聪明睿智之人居住之地,有圣贤的教化,施行仁义之政,推崇诗书礼乐,有精巧的技艺;远方的国度都前来学习观摩,四方蛮夷也纷纷效仿。可是令我不解的是,大王竟然要把我们的好东西扔掉,而去穿异族的衣服,变更古代留下来的政教传统,违背人心,叛经离道,去中国化。我希望大王能仔细考虑这些问题。”
为了说服赵成,赵武灵王亲自跑到叔父家中,非常耐心地解释说:“衣服是为了方便穿,礼仪是为了方便做事。服饰、礼仪都是要结合当地的风俗民情,以方便为原则来确定的。譬如说,披发左衽、肤刺花纹,这是瓯越人的风俗礼仪,牙齿染黑,额头刺画,这是吴国的风俗礼仪。因此居住在不同地方的人,服饰、礼仪本来都是有差异的。儒者都尊奉孔子为师,但在礼仪上却各有不同;中原各国的风俗相近,可是政教法令却各不相同。对于服饰、礼仪,就算是圣人也不能做到统一。再来看看我们所处的地理环境吧,我国东面有燕国、东胡,西面有楼烦、秦国、韩国,这么广阔的地域要防守,就需要有一支快速机动的部队,可是我国却没有强大的骑射武装来守卫边疆。先王赵简子(赵鞅)把土地开拓到上党,赵襄子(赵无恤)兼并戎人、攻取代地,都是为了抗击各个胡人部落。以前中山国自恃有齐国撑腰,侵犯我国领土,掳掠民众,引河水围困鄗城,使鄗城几乎不保。倘若我们能实行胡服骑射,近则可以守备上党这样险要的地形,远则可以报复中山国。可是叔父您却只想着顺应中原的风俗习惯,不愿意通过胡服骑射来强大军力,这岂不是违背了赵简子、赵襄子等先王开疆拓土的本意?仅仅因为厌恶改变服饰习惯,却忘记了国家曾蒙受的耻辱,这不是我对叔父您的期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成还能反对吗?赵国强大,公族才能受益,要是赵国弱小了,谁能从中得利呢?从辈份上说,赵成是越武灵王的叔父,但从君臣上说,赵成是大臣,赵武灵王是君主,能反对吗?于是赵成也颇识相地拜谢道:“臣下愚昧,未能知晓大王的伟略。如今大王一心要继承赵简子、赵襄子两位明君的事业,臣下哪敢不听从呢?”就这样,赵成紧跟着赵武灵王,穿上了胡服。
可是反对的力量太强了。在赵成之后,赵国宗亲政要们纷纷跳出来阻挠计划的实施,赵文、赵造等人又跳出来反对,理由不外是“变古之教、易古之道”不适合,说穿了,这就是文化的保守力量。针对这些观点,赵武灵王从历史、现实两个方面进行驳斥,认为“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就是说时势与风俗都是在不断地变化,礼仪也随之变更。
这里我们要注意一点,在春秋战国时代,华夷之辨,在于文化而不在于血缘。其实从春秋开始,赵国的前身晋国就与夷狄通婚了。比如说晋献公、晋文公都曾娶戎狄女子为妻,而赵氏家族的关键人物赵盾,他的母亲就是狄人。赵氏的脉膊中本来就流动着狄人的血液,可是在文化上却完全是中国化。在文化上认同、接受中原文明,即可视为中国人,这就是当时的观念。譬如赵武灵王手下有一名著名的将领,后来在伐齐之战在大放光芒的乐毅,从血缘上说,他就是狄人,可实际上他并没有被当作夷狄来看,因为他是在中原文化的薰陶下长大的。
在血缘上亲近夷狄并不受到中原人士的排斥,可是在文化习俗上倒向夷狄,那就不得了了。在坚守华夏文明的人看来,赵武灵王是开历史倒车,弃中国先进的文明,去学习胡人的风俗习惯,简直是从人类的立场倒退到禽兽的立场。这是两种思想的尖锐冲突。赵武灵王坚持认为,风俗文化要因时因地因势而变化,没有哪种习俗是不变的。用这位雄才伟略的君主的话来说,叫“制俗”,人不应当被习俗所制,而应该控制、驾驭习俗,这就是他高超的、富有远见卓识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