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天下》
第三十章 胡服骑射(3)
关于“胡服”与“骑射”的重要意义,向来解释不清。这里先来说说“胡服”,有这么一种普遍的看法,称当时中原的服装是宽衣长袍,骑马相当不方便,而胡人则是紧衣长裤。这种说法我一直很怀疑,宽衣长袍只不过是中原人生活穿束,哪有上战场还穿这个呢?不要说上战场,就是下田耕地,也不可能穿长袍劳动吧。把服装改为胡人的款式,就可以叫“胡服”吗?显然不是的,胡服最根本的特点,是其材质:以兽皮与兽毛为主。
中国把胡人称为蛮族,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的装束有浓厚的野蛮人色彩。我们现在都知道,人类文明的早期,确实是使用兽皮来裹身。中国的文明发达,纺织业在春秋战国时代已经很兴盛了,有丝纺、麻纺等,不再是披着兽皮的原始装束。当然,中国也不是完全排斥皮衣,譬如貂皮大衣一直被视为名贵珍品,可是一般野兽的皮毛制成的衣物,就难登大雅之堂了。在《竹书纪年》中,关于赵武灵王的改革,有这么一句:“又命将军、大夫、嫡子、戍吏皆貉衣。”“貉衣”就是胡服,就是貉的皮毛制的。由是可见材质才是胡服与华夏服的根本区别所在。
那么胡服有什么优势呢?赵武灵王曾这样说:“夫服者,所以便用也。”要在马上作战,胡服是便利的。可是战国的史书中,并没有具体说胡服有哪些便利。但是我们可以借引汉代的史料来解答这个问题。在汉文帝时,匈奴单于喜爱中国服饰,中行说认为不可,他做了一个试验:他穿着汉服在荆棘丛中奔跑,结果衣服都被荆棘划破了;接着他穿着胡人的毡裘奔跑,毡裘却完好无损。这说明胡服是非常结实耐用的,特别在半干旱的灌木丛带中,优势更加明显。
赵武灵王把战略目标从中原转向北方,就必须要有一套能适应北方气候、植被环境下作战模式。推广胡服能大大增强军队的作战能力,因而他力排众议,改革服饰。“胡服”与“骑射”是军事改革的一体两面,为什么赵武灵王要强调“骑射”呢?
游牧民族以畜牧、狩猎为生,精于骑马并且擅于射箭。“骑射”的主张,可以说是“师夷长技之以制”。赵武灵王在推广“胡服骑射”过程中,遇到了相当大的阻力,如果说穿胡服大家心里不舒服还好理解,为什么“骑射”也会遭到反对呢?如果不对春秋战国时代的军事变革史作一番了解,就不好理解这个问题。
赵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的,因此在军事制度上也继承晋国的先例。晋国的战车部队是有着光荣的历史,成为战车上的一员战士,那都是莫大的荣耀。历史往往也成为一种变革的阻碍因素,容易令人怀旧而忘了进取。在春秋末期时,晋国将领魏舒为了打击狄人步兵,把战车部队编入步兵,当时就遭到车兵将士的顽强反对,认为这是奇耻大辱。赵武灵王的“骑射”改革,无疑也是动摇了车兵的尊贵地位,引起反对是意料中的事。
“胡服骑射”的改革措施赵武灵王的脑袋中酝酿了很久,他也考虑到此举必定会遭到国内臣民的强烈反对,因而迟迟没有付诸实施。
不过赵武灵王的重重心思没有逃过一个人的眼睛,这个人就是他所信任的大臣肥义。有一天,赵武灵王闲来无事,召肥义前来闲聊。肥义试探性地问说:“大王您心事重重,是不是考虑天下局势的变化,思量着如何提高军队的战略方向呢?您大概是追思先人赵简子(赵鞅)、赵襄子(赵无恤)的伟大事迹,想谋划出击胡人、狄人吧?”
肥义把赵武灵王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这时赵武灵王也想找个人一吐心声,便说道:“不错。如今我想继承祖辈的事业,开拓胡、狄之地。可惜的是,开拓胡、狄之地的好处,天下人都没能看到这一点。如今我以强攻弱,花费的气力少,得到的功业却巨大,而且还可以不必劳民伤财,却可以得到与先辈一样的成就。为了对付胡、狄,我打算教导百姓胡服骑射,只是世人必定会非议寡人呀。唉,能做出不世之功勋者,一定会受到世俗之辈的指责;有独立见解的智者,一定会遭到凡夫俗子的抱怨。您说我要怎么办呢?”你想想,中国向来以礼仪之邦而著称,服饰也是礼仪的一部分,还记得孔夫子“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的慨叹吗?当年要不是管仲的“攘夷”战略,我等中国人都穿野蛮人的衣服了。可是现在赵武灵王却要穿野蛮人的衣服,这岂非让优越的中国人所耻笑吗?岂非让华夏文明蒙羞吗?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尼采的这几句诗,倒说出赵武灵王内心深处的孤独。所幸的是,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肥义听完赵武灵王的话后,便说道:“臣听说做事情犹豫不决就不会成功,行动迟疑不定就难以建立功名。如今大王要是下定了决心,就不要去理会天下人的非议。德行高深的人,是不会去附和世俗;成就伟大功业的人,是不与众人一起谋划的。愚笨的人对已经发生的事都看不明白,而聪明的人却能在事情尚未萌芽时就看得清清楚楚。大王还是下定决心去做吧。”